耳听力下降明显,我说话得偏头凑近他左耳。他接钱时手抖,多找了我二十块,我没提醒。他走后,我在窗后看见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落叶,仔细擦了擦,才放进裤兜。”
林默合上本子,指尖抚过封皮上一道浅浅划痕——那是老赵当年用船工小刀刻的,一个歪歪扭扭的锚。
“因为他还在等潮信。”林默说,“只是没人告诉他,潮已经变了。”
陈砚没说话,静静看着他。
林默打开电脑,调出《沸腾时代》文档,光标停在第17章末尾那个句号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删掉它,然后敲下新的句子:
【老赵最后一次看见海,是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七号。那天他押着最后一艘运沙船离开南浦码头,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,像一条不肯断的脐带。】
文字流淌出来,不再滞涩。
他写老赵如何在码头修了三十年灯,从白炽灯泡到LED,工具箱里那把铜柄螺丝刀磨短了三寸;写他如何把每月房租差价记在烟盒背面,攒够八百块就寄给东莞的儿子,附言永远只有四个字:“平安,勿念”;写他昨夜冒雨修好整栋楼的楼道灯,却在拐角处蹲了半小时,就为等一只迷路的蜗牛爬过湿漉漉的水泥地。
林默写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凿出来。他不再担心“不够爽”,不再计算“多少字能留住读者”,甚至忘了这是小说还是日记。他只记得老赵昨天递来钥匙时,掌心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,而指甲缝里,却卡着一小片新鲜的青苔——不知从哪株盆栽上蹭来的。
写到此处,窗外风声忽歇,梧桐枝条垂落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他按下保存键,文档自动备份至云端。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:【今日码字:3872字】。
林默没看数字,他点开微信,找到陈砚的对话框,敲下:
【明天上午九点,我去老赵家。你带设备吗?】
消息发出三秒,陈砚回复:
【带。顺便带了我妈腌的雪里蕻,她说,老赵爱吃这个味儿。】
林默盯着那行字,忽然鼻尖一酸。
他起身走到阳台,推开那扇三个月没开过的窗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,吹散了房间里积压已久的沉闷。远处城市灯火如星群铺展,近处楼宇轮廓柔和,像被水洇开的墨迹。他低头,看见楼下那棵梧桐树下,老赵正弯着腰,用扫帚一点点清理被风刮落的枯叶。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铺在水泥地上,一直延伸到林默脚下。
林默没出声,只是静静看着。
老赵扫得很慢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,像蚕食桑叶,又像潮水退去时细碎的呜咽。
忽然,老赵直起腰,朝楼上望了一眼。
四目相接。
老赵没笑,也没挥手,只是抬起右手,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圆圈——那是船工之间确认信号的手势,意思是:“收到,明白。”
林默点点头,也举起右手,拇指与食指圈成同样的形状。
风掠过他额前碎发,他忽然想起手札里老赵说过的话:“潮信不在天上,不在海上,它在人心里。只要心还跳,潮就还没退干净。”
他转身回到书桌前,打开文档,光标停在最后一段结尾处。他没加句号,而是敲下一个破折号,接着写道:
【——而此刻,南浦江面正涨起今夜第一道微澜,水纹无声漫过废弃缆桩的缺口,像一句迟到二十年的应答。】
他停顿三秒,按下回车。
光标向下移动,留下空白。
他知道,这不是结局。
这只是,潮声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林默关掉电脑,走到厨房烧水。水壶咕嘟作响,他拉开冰箱,取出半盒剩饭、两根蔫了的青菜、一小块冻豆腐。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