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猛地调转方向,直指下游十丈处一块浮萍密布的静水区。
裴砚来了。
林昭看不见,却听得见。
脚步踏在湿滑苔藓上的黏滞声,甲片随步伐轻微碰撞的喑哑声,还有那一声极轻的冷笑,像钝刀刮过生铁:“小杂种,倒会钻泥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已掠至河心礁石旁。裴砚一身玄甲早已褪尽昔日威仪,左肩甲崩裂,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皮肉,右眼蒙着浸血的黑布,仅存的左眼瞳孔泛着病态青灰,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。他伸手握住栖梧剑柄,五指刚触到剑鞘,整条手臂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,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,喉结上下滚动,似在强行压制某种撕裂般的痛楚。
他没拔剑。
只是将剑鞘末端重重顿在礁石上。
咚。
一声闷响,河面涟漪骤然静止,连浮萍都不再晃动。下一瞬,整条河段的水开始倒流——不是向上,而是向内塌陷!河床裸露,泥沙如被巨口吸吮,发出呜咽般的嘶鸣,漩涡中心赫然出现一道幽黑竖瞳状的虚空裂隙,边缘电光噼啪游走,隐约可见其中翻滚的猩红雾气。
林昭在泥下猛地睁眼。
那不是剑气。
是“蚀魄钉”残留的界痕!
镇北军秘制凶器,专破横练硬功与隐匿法门,钉入人体后可引动地脉阴煞,将修士元神拖入“蚀魄渊”受万虫噬咬。三年前雁回坡一役,军中传言蚀魄钉已被监军使当场熔毁,可此刻裂隙中翻涌的猩红雾气,分明带着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气——那是陈砚舟的血味。
裴砚在借蚀魄渊之力搜魂!
林昭牙关紧咬,舌尖猝然破开,一缕血线顺喉而下。他不再压抑,反而主动催动那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内息,沿着左臂疤痕的灼热轨迹逆行而上,直冲天灵。疤痕瞬间迸裂,黑血喷出,在泥浆中蜿蜒成一道细小的“苟”字——与残卷上焦痕一模一样。
泥层震动。
不是被外界撼动,而是自内而生。
无数细如毫发的泥线从林昭七窍钻出,无声无息扎入四周淤泥,又在三息之内,将方圆五丈内的每一粒泥沙、每一道水痕、甚至每一丝游离的阴煞之气,尽数编织成一张无形之网。网心,正是他眉心一点。
这是第二式:织茧。
他不知其名,只觉泥沙入脑时,眼前浮现出昨夜烧卷后看到的另一幅画面:漫天飞雪中,一个佝偻老者蹲在雪地里,用枯枝蘸着融雪写字,写的不是功法,是一笔一划的“账”。欠王屠户三斤猪肉钱,赊赵婆子两文灯油钱,记张铁匠替修刀鞘工钱五十文……最后一页,雪水洇开,只留下一行小字:“苟活一日,便还一日债。债清之日,方知何为苟。”
债?
林昭猛然想起,陈砚舟教他扎马步时总说:“桩要扎得稳,不是为了打人,是为了扛得住别人砸来的债。”
他那时不解,只当是师父酒后胡言。
此刻泥网成型,他“看”到了——裴砚左肩溃烂处,皮肉之下竟盘踞着三十六枚细若牛毛的银针,针尾刻着微缩的“镇北”二字;右腿膝盖骨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嵌着半片残缺的青铜罗盘,指针正疯狂旋转,指向林昭藏身之处;而最骇人的是他后颈脊椎凸起处,一枚枣核大小的暗红肉瘤正在搏动,每一次起伏,都牵动蚀魄渊裂隙收缩一分。
那不是伤。
是祭品。
裴砚把自己当成了献给蚀魄渊的活祭,只为换一次精准的搜魂。
林昭忽然明白了“苟”字诀的真相——它从来不是功法,是账簿。
记录每一次呼吸的损耗,每一次发力的代价,每一次躲闪的误差……把命掰碎了算,把活命的可能压榨到极限,再从废墟里抠出一线生机。
他不再等。
泥网骤然收紧!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