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看透其心思，轻声道：“王上常说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，乃万民之天下。功绩点非为敛财，实为量衡。百姓劳力值几何，世家仓储值几何，士卒勇毅值几何，皆以点为尺。譬如先生若真携西川舆图来献，图中若标有栈道暗桩、粮仓密窖、守军轮值时辰，则点数翻倍；若图中有误，误一桩，扣五十点——此非苛责，乃护万民性命之绳墨。”

话音未落，忽听前方喧哗骤起。只见两名锦袍少年推搡着挤到棚前，一人高举竹简怒喝：“我陈郡谢氏新收稻谷三千斛，愿以每点兑钱三十文收购！”另一人立刻抢上：“我琅琊王氏出三十五文！少五文！”人群顿时骚动，更有十余家子弟涌出，纷纷报出高价，竟将回收价生生抬至四十二文。士卒急忙上前，翻开名册厉声宣读：“谢氏、王氏、庾氏……共七家哄抬市价，罚功绩点各二十，即日起三月内不得参与凌烟阁竞榜！”

百姓非但不怒，反拍手叫好。一老翁捋须笑道：“该罚！去年他们压价，害我儿子少干十日才凑够娶妻钱！”众人哄笑中，陆逊转向张松，目光如镜：“先生明白否？这功绩点，是绳索，亦是活水。它让百姓知汗滴禾下土值几何，让世家知囤积居奇亏几多，更让边关将士知斩首一级值多少粮秣。天下人逐利，汉王逐势——势之所趋，万流归海。”

张松默然良久，忽问：“若……若某不献图呢？”

陆逊停步，雪落于他睫上，竟不化。“王上早有诏：凡诸侯使节，无论献与不献，皆授临时功绩证一枚，可兑三日食宿、两套冬衣、一册《汉律简注》。若先生愿留洛阳观政三月，每日记见闻，呈交内阁，另加五十点。若不愿，明晨驿馆备马，赠金百镒、蜀锦十匹，护送至潼关。”

张松浑身一震。百镒金？十匹蜀锦？这已是诸侯聘礼之数！而所谓“观政三月”，分明是请他亲眼见证这功绩点如何运转——看它如何将饿殍变为工匠，将豪强变为账房，将散沙聚为磐石。

“为何？”他声音嘶哑，“袁公路……不，汉王，何须对一败军之使如此厚待？”

陆逊终于敛去笑意，郑重拱手：“因王上知先生非为刘季玉而来，实为天下苍生而来。黎阳拒您，非拒先生之才，乃拒乱世之弊。洛阳迎您，非迎先生之身，乃迎治世之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，“先生既识得曹操之疑、袁绍之庸、玄德之困，当知此间唯汉王一人，敢将刀锋对准自己——您可见过哪个君王，将私藏情报渠道亲手交予群臣公议？您可见过哪个帝王，令宗室贵胄与贩夫走卒同列功绩榜？您可见过……哪个天子，肯倒穿靴子冒雪迎一布衣？”

张松脑中轰然炸响。倒穿靴子？他猛地抬头，只见宫城方向雪幕深处，一行人影正踏雪疾行。为首者玄色深衣未系腰带，发冠微斜，足下皂靴竟真如孩童嬉戏般前后颠倒！左右内侍惶急相随，伞盖未撑，裘氅未披，那人却似浑然不觉寒意，只频频回首催促：“快些！再快些！莫教孔明先生久候雪中！”风卷起他衣袂，猎猎如旗，雪片扑打在他面上，竟凝成晶莹汗珠。

张松双腿一软，几乎跪倒。他见过太多君王：袁绍端坐高堂，等他三日方召；曹操帐中香炉氤氲，却令他隔帘奏对；刘备执手垂泪，可帐外兵甲不足百具……而眼前这倒履相迎的汉王，这雪中狂奔的帝王，这将天下视为己任而非私产的君主——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法正的话：“松兄此去，若见圣主，当拜三拜：一拜其志，二拜其诚，三拜其……敢以天子之尊，为万民俯首。”

雪愈大了。张松整衣，解下腰间玉佩——那是刘璋所赐“益州别驾”信物。他双手捧起，朝洛阳宫阙深深一躬，玉佩坠地碎裂之声清越如磬。再抬头时，眼中再无半分犹疑，唯有一片澄澈烈火：“陆君，请引路。张某……愿献西川全图，并陈栈道险隘、郡县虚实、粮秣分布、守将性情，凡所知者，无一遗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