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待明日，老朽再来看。”他转向唐僧，压低声音，“长老腿伤虽重，然其人精气神凝如古钟，内里无一丝衰败之象。贫道行医五十载，唯见两种人有此气象：一是天生灵胎，二是……身负大愿，愿力凝而不散，反成护体金光。”

唐僧垂眸，望向沙僧汗湿的鬓角，轻声道：“阿弥陀佛。贫僧这徒儿，确曾立过誓愿——宁堕阿鼻，不弃师尊。”

此时院外忽传来喧闹声，夹杂着孩童清亮的叫喊：“猪长老！猪长老来了！”四戒扛着那尊孔雀明王神像，身后跟着七八个捧香烛的小童，兴冲冲闯进院子。他一眼瞅见沙僧榻前血迹未干，顿时咧嘴嚷道：“哎哟！二师兄这腿……比俺老猪昨儿偷吃的腊肠还肿三分！”话音未落，瞥见悟空瞪来一眼，忙捂嘴缩脖，又凑近沙僧，压着嗓子嘀咕：“莫怕莫怕，老猪今儿得了个好方子——城东王屠户家的狗骨头汤，炖足三个时辰，喝一碗，保你明日就能跳高墙！”

沙僧虚弱地扯了扯嘴角，正欲答话，忽听院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石匠妻子牵着儿子立在门槛外，孩子怀里紧紧抱着半块磨得油亮的砚台，仰着小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长老，您教我写字吧？娘说，您写的字，会发光！”

唐僧抬眼望去，只见孩子手中砚台侧面，竟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“佛”字——笔画稚拙，却一笔一划，深深刻入石纹，仿佛那字本就生于石中，只待人唤醒。他心头蓦然一热，想起自己初入大慈恩寺时，亦是这般攥着师父给的残破经卷，在菩提树影下逐字描摹，指尖被粗糙纸面刮出血痕，却觉得那血珠渗进墨迹，让经文有了活气。

“好。”唐僧点头，声音温和如春水，“先教你写‘人’字。”

他取过悟空买来的松烟墨，在清水里缓缓研开，墨色渐浓，如夜色流淌。孩子屏息凝神，小手紧握狼毫，唐僧轻轻托住他手腕，引笔下行——一撇，如雁落平沙；一捺，似潮退留痕。墨迹在纸上洇开，温润而笃定。沙僧倚在榻上，静静望着那墨色由淡转浓，忽然开口：“师父，弟子……想学《金刚经》里的‘无所住而生其心’。”

唐僧研墨的手顿了顿，墨锭在砚池里划出一圈幽深涟漪。“你既知此句，可明白何谓‘住’？”

沙僧望着窗外梧桐叶影，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影子在青砖地上游走不定。“弟子从前以为，‘住’是执著于形相，譬如执着于自己是卷帘大将，执着于流沙河千丈波涛，执着于……这双腿能走多远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，“可今日方知，‘住’亦是执著于痛楚，执著于不能行走的恐惧，执著于……怕拖累师父西行。”

悟空蹲在一旁，正用草茎逗弄石阶缝里一只蚂蚁，闻言抬头，抓了抓腮帮：“嘿，二师兄倒学会讲禅了？俺老孙只晓得，疼就是疼，不疼就是不疼。师父说过，苦既是空，空既是苦——既然都是空，那疼也空，不疼也空，不如……”他忽然抓起一把野菊花，塞进沙僧手里，“闻闻这个，香得很，保准把疼味儿盖过去！”

沙僧低头，果然嗅到清冽菊香，混着药味，竟有几分奇异的安宁。他慢慢将花瓣捻碎，金黄汁液染上指尖，像一星微小的佛光。

三日后，沙僧在悟空搀扶下，第一次尝试站立。膝关节甫一承重，便如万针攒刺，冷汗瞬间浸透中衣。他咬紧牙关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僧袍下摆纹丝不动，唯独脚趾在布鞋里死死抠住地面，指甲几乎要掀翻脚皮。唐僧默默站在三步之外，手中念珠拨动，檀木珠相击，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，节奏与沙僧粗重的呼吸严丝合缝。四戒蹲在墙头，怀里抱着半只西瓜，啃得汁水淋漓，却连瓜籽都不敢乱吐，生怕惊扰了这静默的较劲。

当沙僧终于颤巍巍抬起左脚，向前挪动寸许，脚跟落地时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——整个院子仿佛都屏住了呼吸。石匠妻子手中的纺轮停了，麻线悬在半空；孩子捏着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