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没有回头,“老孙刚想通件事——当年压在山下时,佛祖说‘待汝诚心悔过’。可老孙至今不知,究竟该悔哪桩过错?”
沙僧久久不语。他弯腰拾起地上窝头,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。那窝头粗糙的颗粒感磨过孩子脸颊,留下淡淡麦香。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紧似一声,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惊雷。
八戒突然嚎啕大哭,肥厚手掌拍打地面,震得青砖嗡嗡作响:“老猪错了!老猪不该信老君!不该偷听!不该……不该贪图那半碗糙米粥啊!”他哭得浑身肥肉乱颤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却始终没敢看孩子一眼。
沙僧将窝头掰开,一半递给石匠妻子,一半喂给孩子。孩子含着窝头,小手无意识抓住沙僧腕上佛纹。那纹路忽然炽热发亮,竟顺着孩子手臂蜿蜒而上,在颈间月牙胎记处汇成一点金芒。金芒爆开刹那,满屋灰斑尽数化为飞灰,唯余窗棂上停着只蓝翅蝴蝶,翅膀微微翕动,鳞粉在晨光里闪烁如星。
“走吧。”沙僧扶着门框起身,新愈的腿脚竟比从前更稳。他解下袈裟搭在孩子肩头,粗布袈裟上还沾着流沙河底的金沙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“取经路上,贫僧替这孩子,多念三千遍《金刚经》。”
悟空跨出院门,金箍棒在掌心轻轻旋转。他望向西方,云海翻涌处,隐约可见一座琉璃宝塔若隐若现。塔尖悬着枚铜铃,铃舌却是截断裂的龙角——敖徒的妖皇化身,此刻正盘踞在塔基阴影里,龙角断口处渗出的血珠,正一滴、一滴,坠入下方沸腾的怨煞之海。
风过处,野蔷薇嫩芽上的露珠坠落。落地瞬间,幻化成八品白莲虚影,莲瓣舒展,洒下点点清光。光中浮现金字:【周天星斗大阵·反噬篇】。字迹一闪即逝,却在沙僧瞳孔深处烙下永恒印记——原来所谓取经,从来不是向西而行,而是踏碎脚下这片浸透血泪的故土,让每一粒尘埃都成为照亮幽冥的星辰。
石匠妻子抱着孩子追到院门,晨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,与沙僧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悄然交叠。她嘴唇翕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,消散在山风里。那叹息飘过篱笆,惊起几只麻雀,振翅飞向远方——羽翼掠过之处,野蔷薇新芽纷纷绽开,每朵花蕊中央,都端坐着个微缩版的唐僧,正合十诵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