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灵忽然开口:“当然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?”
肖然端着水杯转过身,有些茫然:“啊?哪次?”
“在南山那间出租屋。”她望着他,“你接了个客户电话,说了四十分钟,我煮的挂面坨了,你连筷子都没动。”
肖然怔住,水杯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。“那……都过去多久了。”
“两年零四个月。”韩灵说,“从那以后,你每次接工作电话,我都会把汤盛出来,放凉了再喝。因为我知道,等你挂了电话,面早烂成糊,汤也失了味。”
肖然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慢慢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水杯放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。“灵灵,我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,“我知道你忙。我也知道你爱我。可爱和面包,到底哪个先发霉?”
肖然沉默良久,终于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块冰,砸进韩灵心里最深的井。不是愧疚,不是挽留,只是机械的、程式化的歉意——和他签合同时说“感谢信任”一样标准,和他给投资人汇报时说“前景可期”一样精准。它证明他听懂了问题,却无力给出答案。
韩灵忽然笑了,眼角有泪滑下来:“当然,你说实话——如果现在有个机会,能让你明天就上市,但代价是永远不见我,你会选哪个?”
肖然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嘴唇翕动,喉结上下滚动,最终却只是抬起手,想碰她的脸。
韩灵偏头避开。
那一瞬,他手僵在半空,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像。
凌晨三点,韩灵站在浴室镜子前卸妆。卸妆棉擦过眼尾,沾上一点淡粉色眼影——那是她今早特意挑的,想让他多看自己两眼。可他进门时,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,便投向茶几上摊开的合同。
水流声哗哗作响。她盯着镜中的自己:二十六岁,皮肤依旧细腻,眼睛却失去了焦点,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珠。她想起苏宁在海边公路说的话:“这个世界最贵的确实是爱情,然而最不长久的也是爱情。”
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失去,而是清醒地看见所有选项,并亲手撕碎其中一张。
她擦干脸,回到卧室。肖然侧躺着,呼吸均匀,已经睡着。床头柜上,他的手机屏幕朝上,未读消息提示赫然在目——来自孙玉梅的微信头像旁,标着红色“9”。
韩灵没点开。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串数字,仿佛在数自己心跳的间隙。
九次。九次在他本该属于她的夜晚,孙玉梅用消息填满了他的时间。
她轻轻抽出自己枕头下的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用铅笔写着两列名字:
左边:苏宁
——浅水湾海景公寓(待签约)
——星光歌舞团首任总监(已内定)
——个人工作室启动资金(300万,免税)
——深圳湾一号顶层复式(产权人:韩灵)
右边:肖然
——深圳湾一号B座1702(产权共有人:韩灵、肖然)
——行政部高级专员(月薪8500)
——未来五年计划:买房、结婚、生子(手写体,字迹潦草)
铅笔尖停在“生子”二字上,缓缓划了一道长横线。
她合上本子,放进衣柜最深处,压在那件从未穿过的婚纱底下。
天快亮时,她起身走到阳台。
晨雾尚未散尽,远处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光,像无数把利剑刺破灰白。楼下传来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,规律而固执,一下,又一下,扫着昨夜飘落的木棉絮。
韩灵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微凉,带着铁锈与青草混合的气息——这是深圳清晨独有的味道,坚硬,清醒,不容逃避。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