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隐忍,借他们对这片水泊深入骨髓的熟稔——更借他们,早已被东平王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的“叛逆”身份。
一旦动工,东平王必来剿。
而林川,只需在岸上,等那一声炮响。
张又横沉默良久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
笑得满嘴是血丝,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像个疯子。
“侯爷……”他抹了把脸,声音嘶哑却透亮,“您可知道,俺们为啥叫‘铁头屿’?”
林川微颔首:“听闻,是因你们凿船不用铁锤,只用脑袋撞。”
“不!”张又横摇摇头,眼神灼灼,“是因俺们撞过的墙,从来就没塌过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泥腿子踩得地面一颤,胸膛高高鼓起:“蓼儿洼……俺们干了!不为朝廷,不为侯爷,就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南方水泊的方向,仿佛能穿过黑夜,看见岛上那盏为阿牛守夜的油灯:
“就为俺们的孩子,以后能堂堂正正上岸买药,不用卖猪,不用闯关,不用跪着求人!”
林川静静听着,末了,只说了一句:“明日辰时,第一批桐油、石灰、铁钎、绳索,会由三艘无名货船,运抵铁头屿北滩。”
张又横抱拳,行的是江湖礼,却比军礼更沉:“谨遵钧令!”
“等等。”林川忽道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枝竹,针脚细密,“这个,替我交给赵医官。”
张又横双手接过,只觉帕子轻软,却似有千钧。
“告诉赵医官,”林川望着远处浮动的星野,声音很轻,“他留三日,不是为诊病,是为教人——教岛上妇孺辨草药、识疹候、熬汤剂。三年之内,铁头屿,要出三十个能独当一面的土郎中。”
张又横一愣,随即重重应道:“是!”
“还有……”林川回头,目光扫过他沾泥的裤脚、磨破的肘弯、脖颈上未愈的旧伤疤,“你耳朵后那道口子,当年是被谁钩的?”
张又横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后:“东平王府的水鬼,姓薛,外号‘钩肠薛’。五年前,他带人劫了俺们运米的船,六条命……全挂在钩子上拖回来的。”
林川眸色一沉,却未再多言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递过去。
铜牌只有掌心大小,正面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鹤,背面阴刻一行小字:**“靖难侯府勘合,持此牌者,即为朝廷使节,通行南北水陆,不受关防阻滞。”**
张又横双手接过,铜牌冰凉,却烫得他掌心发汗。
“拿着。”林川道,“明日开始,你便是北境转运司特授‘水道参事’,正七品,食俸禄,领印信。你手下弟兄,凡参与开渠者,皆记功档,三年期满,择优补入水师或工部水署。”
张又横喉头滚动,想说谢,却觉这字太轻;想说誓死效忠,又觉这句太俗。
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铜牌紧紧攥进手心,指甲掐进皮肉里,渗出血丝,混着铜锈,染红了掌纹。
“侯爷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却字字如凿,“您信俺一次,俺……还您一世。”
林川没说话,只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肩头。
那手掌并不宽厚,却沉得惊人。
远处,东方天际,已悄然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林子里的兵卒依旧无声,可火把的光影映在他们脸上,竟似有了温度。
张又横忽然觉得,这夜风,没那么凉了。
他转身,大步走向林子边缘。
胡大勇早已备好小船,默默立于岸边。
张又横踏上船板,忽又停步,回望。
林川仍站在原地,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,身影清瘦,却如砥柱中流。
“侯爷!”张又横忽然高声道,“您昨儿夜里,为啥非得亲自来?派个人传个话,不就完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