眸光一闪,笑意终于深了,缓缓颔首:“是。蓝灯是孝州医署的信号,专召疫区敢死之人。”
张又横浑身一颤,手一松,陶碗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碎成数片。
他猛地伏身,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,这一回,不是礼,是赎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当年……烧了您的船!烧了您兄弟的尸首!还……还把那张纸,扔进了芦苇荡!”
他声音哽咽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抠出来的血块:“小人该死!小人不是人!”
四周静得落针可闻。
那些沉默如铁的兵卒,依旧不动,可张又横分明感到上百道目光,如有实质,落在他后颈上。
林川却弯腰,拾起一片陶片,指尖捻着那粗粝的断口,忽而一笑:“那船本就该烧。尸首也早该焚,不然瘟气要漫过水泊,害死更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却字字如钉:“张头领,你烧的不是我的船,是你自己的命——那时你不信天,不信官,不信人,只信手里的刀和脚下的水。这没什么错。”
张又横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,却不敢抬头。
“可今天,你信了。”林川的声音轻轻落下,“信我不会杀你,信我会救阿牛,信我来,不是为剿,是为请。”
张又横的眼泪终于砸进泥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侯爷……”他抬起脸,满脸泥汗混着泪,“您到底……想让俺干啥?”
林川没答,只转身走向林子深处那堆篝火。火堆旁,摊着一张极大的羊皮地图,上面墨线纵横,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、暗礁、渡口、烽燧,还有数十个朱砂点,连成一条蜿蜒的线,直指北方。
他指着其中一处,声音平静:“这里是蓼儿洼。”
张又横认得。那是梁山泊北端最险的水道,三面环山,唯有一条窄缝通入,水下暗流如刀,十年里沉了七十二艘官船,民间唤作“断魂峡”。
“蓼儿洼底下,有条古漕渠。”林川指尖划过地图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虚线,“隋朝修的,唐末淤废,但主渠尚存。前日我遣人潜探,渠底石壁完好,引水可行。”
张又横皱眉:“可……那底下全是淤泥烂草,别说通船,人钻进去都喘不上气。”
“所以需要懂水性、不怕死、认得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处涡流的人。”林川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铁头屿三百六十口,个个能在水底睁眼捉鳖。张头领,你告诉我——若有人肯出钱、出料、出匠人,再给你三个月时间,你能不能,把这条死渠,给我凿活?”
张又横怔住。
不是为工程之巨,而是为这图上所标——那古渠出口,不在别处,正对着东平王府辖下三县的盐仓后墙!
盐仓!那可是东平王的命根子!
他头皮一阵发麻,猛地抬头:“侯爷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林川打断他,神色未变,“是朝廷。是陛下刚批的《漕政革新疏》。明年开春,新设‘北境转运司’,专理山东、河北盐铁、粮秣调运。蓼儿洼古渠若通,水路可省四百里旱程,每月多运三万石粮,多送二十万斤盐。”
他目光沉静,一字一句:“张头领,这不是谋反,是开国。”
张又横脑子嗡嗡作响。
开国?他一个水匪,听这两个字,比听雷劈还震耳。
“可……可东平王他……”
“他拦不了。”林川声音陡然冷了几分,“他若拦,便是抗旨。他若动刀,便是造反——到时候,我要的就不是一条水道,而是他东平王府的宗卷、账册、兵符、印信。”
张又横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林川不是来招安的。
是来借势的。
借他铁头屿三百悍卒的水性,借他们与生俱来的凶戾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