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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宫入口,藏在一座沉船肚子里。”
“船名‘清平号’。”
“船上,埋着他最怕见的三个人。”
林川瞳孔骤缩。
“哪三个?”
老者咧嘴,露出仅存的两颗黄牙:
“第一个,是他亲爹。暴毙于登基前夜,棺材未盖钉,尸身泡在冰水里七日,等他亲手钉棺。”
“第二个,是他胞弟。被剜去双眼,锁在地宫石室,喂了十年活蛇。”
“第三个……”
老者忽然停住,抬眼看向林川身后——赵铁链正握着那柄雁翎刀,刀尖垂地,微微颤抖。
“第三个,是他当年亲手阉掉的长子。”
“如今,就在黑水潭底,守着地宫钥匙。”
四周静得可怕。
只有水波轻拍芦苇,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林川慢慢松开酒囊,任其坠入泥中。
他抬手,摘下头盔。
露出额角一道淡白旧疤——形如新月,蜿蜒至鬓角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道。
众人愕然。
“侯爷,您……”
“我见过他。”林川望着黑水潭方向,目光幽深,“十五年前,我在北境黑石关,见过一个被铁链穿琵琶骨的少年。他爬了七天七夜,从雪窝里爬出来,嘴里叼着半截冻僵的蛇胆,只为求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求我……替他活着。”
林川转身,不再看黑水潭。
“牛百!”
“在!”
“率盐枭队,即刻出发!记住,鼓要擂得假,火要烧得亮,铜钱要撒得响——越热闹越好!”
“周振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带你的两千人,埋伏西山坳。韩铁崖若来,不必拦他,只需在他必经之路,丢下三样东西——”
林川竖起三根手指:
“第一,一封加盖‘东平王府’朱印的密信,内容是‘滕州军已溃,速返兖州’;”
“第二,一只染血的王府牙牌,刻着‘内务司总管’;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——正是赵铁链砸碎那枚的孪生之物,铃舌上,赫然刻着“嘉和十六年,东平王寿辰御赐”。
“把这个,挂在山道最高的那棵歪脖槐树上。”
周振抱拳,眼中凶光暴涨:“侯爷放心!这铃,我亲自挂!”
林川最后望了一眼梁山泊。
晨雾正在消散。
水面上,无数渔船次第升起船帆。
不是白帆,不是灰帆。
是黑帆。
七十二艘黑帆,如七十二柄出鞘利刃,刺向初升朝阳。
他翻身上马,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
“传令全军——”
“今日起,梁山泊无匪,无民,无官。”
“唯有——”
“讨账人。”
马蹄踏碎晨光,卷起泥浪。
身后,黑帆猎猎,如墨云压境。
而百里之外,韩铁崖的两万大军正狂奔在通往汶上的官道上,无人知晓,他们胯下战马踩过的每一寸土地,都埋着三十年前被王府税吏活埋的农夫;他们扬起的漫天黄尘里,飘着二十年前被焚毁的族谱残页;他们急促的喘息之间,混着黑水潭底那少年,无声的、长达十五年的呜咽。
风过梁山,芦苇俯仰如拜。
八百里水泊,终于开始……呼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