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你们怎么找来的?”
赵铁链抹了把脸上的泥水:“听见了鼓声。”
“什么鼓声?”
“牛百他们在汶上南门擂的鼓。”赵铁链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熬黄的牙,“响得假。太假。假得……不像要攻城,倒像在喊人。”
林川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。
笑罢,他解下自己腰间佩刀——非制式横刀,而是柄雁翎窄刃,刀脊暗刻“镇北侯府”四字,刀鞘嵌银丝云纹。
“赵铁链,你既认得鼓声真假,想必也认得刀声。”
他将刀递过去。
赵铁链双手接过,拇指摩挲刀脊,忽地闭目,将刀尖轻叩掌心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清越震鸣,绕梁三匝,余音不绝。
“好刀。”他睁眼,目光灼灼,“刀有铮鸣,人有热血。这刀,我替八百里水泊的活人,谢了。”
林川摇头:“不,你替死人谢。”
他指向远处雾中隐约可见的几座荒冢:“那边,是白鹭滩尸骨堆出来的坟。你们若真想报,就别谢我——拿这刀,砍开东平王府的地窖门,把里面埋着的金子,一锭一锭,全分给坟前那些没名没姓的骨头。”
赵铁链浑身一震,双膝轰然跪倒,以额触地。
身后六人亦随之跪倒,七颗脑袋磕在泥水里,咚咚作响。
此时,东方天际忽有霞光撕裂云层,赤红如血。
林川仰头望天,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
“传我军令——”
“自即刻起,此战无‘攻城略地’之说,唯‘清账’二字。”
“账本在王府,账房在东平,账主是东平王。”
“他收了多少芦苇税,我们就烧多少祠堂;他夺了多少祖坟,我们就掘多少陵寝;他卖了多少妇孺,我们就救回多少活人。”
“此战不为封疆,不为爵位,只为——”
他猛然抽出腰间令旗,玄色底,金线绣一“理”字。
“讨一个公道!”
令旗劈开晨雾,猎猎招展。
芦苇丛中,忽有无数黑影悄然浮起——不是人,是船。数十艘乌篷小艇贴着水面滑来,船头各立一人,手持竹篙,篙尖挑着一盏油灯。灯焰幽蓝,在晨光中明明灭灭,竟似鬼火游弋。
樊永升失声道:“是……是灯篙帮!他们二十年没露面了!”
困和尚低诵佛号,面色微变:“灯篙帮……专在阴雨夜撑船送亡魂过泊,传说每盏灯下,都压着一条冤魂。”
林川却只盯着为首那船——船头灯下,并非竹篙,而是一根白骨。
白骨之上,密密麻麻刻满名字,深如刀凿,新痕叠旧痕,数不清几代。
“那是……”胡大勇声音发紧。
“是名字。”林川缓缓道,“是三十年来,被王府逼死、饿死、淹死、吊死、毒死……所有没能埋进土里的名字。”
灯篙帮船队无声靠岸,为首老者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,双眼浑浊,却在望向林川时,瞳孔深处燃起一点幽绿火苗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白骨篙,轻轻插进岸边泥地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
仿佛某道尘封三十年的枷锁,就此崩断。
林川解下腰间酒囊,拔开塞子,将烈酒尽数倾入泥中。
酒液渗入泥土,浸润那截白骨。
“请诸位,喝一碗阳间的酒。”
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如朽木摩擦:“阳间酒烈,阴间债冷。侯爷若真要清账……”
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,指向梁山泊最深处——那里雾最浓,水最黑,连飞鸟都不愿掠过。
“就请先去黑水潭。”
“东平王二十年前,在那儿修了一座水下地宫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