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刻命人解开驮马,将桐油桶、麻绳捆、石灰袋一一卸下,在滩头摆成三列。肥猪被牵出笼子,哼唧着甩尾巴;烧刀子坛子码得整整齐齐,泥封完好,酒香混着血腥气,在暑热里蒸腾。
张又横终于动了。
他弯腰,从船舱里拎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瓮,往里倒了半瓢清水,又抓起一把盐粒撒进去,搅了搅,端到滩边,蹲下,将那只淌血的手腕浸进去。
血丝在盐水里晕开,像一朵朵小红花。
他低头看着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书生,你腕上那道疤,还疼不疼?”
胡大勇一怔。
身后,林川缓步而出。
他没穿铠甲,只着一身靛青直裰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。阳光落在他眉骨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锋芒。
“不疼。”林川道,“倒是你胳膊上这道,每年阴雨天,该钻心地痒。”
张又横猛地抬头,眼神如刀。
林川迎着他目光,往前踏了一步。
泥浆没过靴面,发出轻微的吮吸声。
“去年腊月,你踹开那扇破门的时候,灶膛里还有三块没燃尽的松枝。”林川声音很轻,“你把最大的一块塞进我嘴里,说嚼碎了,能压住寒气。”
张又横喉结剧烈起伏,像有块石头卡在里面。
他忽然暴喝一声,抡起拳头,朝自己左小臂狠狠砸下!
“咚!”
骨肉相击之声闷响。
他额上青筋暴涨,冷汗瞬间浸透鬓角,可脸上却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:“书生!你记性倒好!可你忘了——”
他猛地指向滩头那十口肥猪:“老子不杀猪!只杀狗!”
话音未落,他反手抽出腰间一柄短斧,斧刃黝黑,刃口崩了三处缺口,却寒光逼人。
“锵啷!”
斧刃劈开空气,直取胡大勇咽喉!
胡大勇纹丝未动。
林川也没动。
斧刃在距胡大勇喉结半寸处骤然停住,震得张又横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“你怕我?”张又横龇着牙,“怕我真砍了他?”
林川摇头:“我不怕你砍他。我怕你砍错人。”
张又横一愣。
林川向前半步,靴子陷得更深:“你砍的是他,可刀锋偏一毫,就会削掉他耳朵。他耳朵掉了,你心里就多一道疤。你身上疤已经够多了,再添一道,晚上睡觉,还得硌得慌。”
张又横握斧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死死盯着林川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粗粝狂放,惊起一片水鸟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吼三声,猛地将短斧插进泥中,斧柄嗡嗡震颤,“书生!你他娘的比去年还会哄人!”
他转身,朝船上吼了一嗓子:“老瘸子!搬凳子!再烫两坛酒!给书生洗尘!”
船舱里应声钻出个独腿老汉,拄着根枣木拐杖,单腿蹦跳着搬出两张破竹椅,又拎出两只粗瓷碗,往里倒满烧刀子。酒液浑浊,泛着琥珀色,一股辛辣直冲鼻腔。
张又横一屁股坐在泥滩上,拍着大腿:“坐!都坐!甭管地上脏不脏,老子的船,比你们的官衙还干净!”
林川撩袍坐下,端起碗。
张又横也端起碗,两人碰了一下,酒液溅出。
“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喝这口酒。”张又横灌下半碗,抹了把嘴,“说吧,书生,你到底想干啥?”
林川放下碗,目光扫过那艘补丁船:“我想借你的船,打东平。”
张又横嗤笑:“东平?王府那群狗崽子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有兵?”
“一万。”
“你有粮?”
“够吃两个月。”
“你有船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