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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向李唐臣,声音陡然转厉:“朕问你,高丽若遇此灾,该当如何?”
李唐臣咬牙:“开仓放粮,免赋三年,遣太医署赴灾区施药,敕令各道官府修缮堤防,重查隐匿田亩……”
“错!”陈绍斩钉截铁,“高丽会烧香拜佛,请僧侣诵《仁王护国经》,会杀猪宰羊祭海神,会把灾异归咎于‘女真北侵,天怒人怨’——却绝不会查自己粮仓里霉变的陈米,不会挖自己衙门下埋着的贪墨账册,更不会让一个种地的农夫,指着县令鼻子说‘你家地契少写了三分水田’!”
殿内死寂。窗外桂香忽然浓烈得呛人。
陈绍踱回御座,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,径直塞入李唐臣手中:“拿着。明日你便启程回高丽,朕赐你‘钦命观风使’衔,持此佩可调阅三司钱谷、刑狱案卷,可面见国主不需通禀,可于开京设‘惠民讲习所’——不教诗赋,只教算术、农桑、水利、验尸格目。每县选十名十五岁以下寒童,朕包吃住、供笔墨、赠冬衣,三年后赴金陵国子监南班应试。”
李唐臣攥紧玉佩,冰凉玉石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登科第,骑马游街时,路边妇人往他马鞍扔红枣花生,嘴里喊着:“金郎君,早生贵子!”——可那妇人儿子,此刻正在庆州码头扛麻包,脊背晒脱三层皮,却连半本《千字文》都买不起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“若国主不允?”
“那就让他看看,”陈绍嘴角微扬,目光如刃,“什么叫‘民心即天心’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骤然响起凄厉号角——非是战报,而是礼乐司急奏:坤宁殿莲灯宴突起异变!
原来环环带着帝姬们放灯,偏有顽童将灯盏撞翻,引燃岸边芦苇。火借风势,竟朝葆真观方向蔓延。陈绍袍袖一振,已疾步而出。李唐臣与宇文虚中紧随其后,只见宫墙内外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值夜禁军正奋力扑救,可那火势诡谲,遇水反炽,青焰跳跃如鬼爪。
“硫磺灰!”李唐臣失声,“火山灰混着雨水,落地成毒……水浇不得!”
陈绍止步火场边缘,面沉如铁。此时陈月仙披着素色斗篷匆匆奔来,鬓发微散,手中竟提着一只青瓷瓮:“哥!我让尚食局备了百坛陈醋,按你吩咐掺了石灰、皂角——快泼!”
醋液泼上火焰,嗤嗤作响,青焰果然黯淡。禁军依样施为,火势渐颓。待余烬冷却,地上竟凝出层灰白硬壳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“这就是东瀛的‘白雨’。”陈绍俯身捏起一块灰壳,碾成齑粉,“天降灾异,有人跪着求神,有人站着造醋。李卿,你回去告诉高丽国主——朕不要他烧香磕头,只要他学着朕,把醋坛子摆满开京大街。”
翌日卯时,李唐臣整装待发。宫门外停着辆乌木轺车,车厢内堆满书籍:《九章算术》《齐民要术》《洗冤集录》《泰西水法》,最上面压着本崭新《大景历书》,扉页题字遒劲:“敬赠金大人——欲明四时之序,先正人心之衡。”
临行前,陈绍亲授密旨一封,封泥盖着“皇帝信宝”。李唐臣跪接时,听见帝王压低的声音:“告诉多贰贞经,雾岛山麓有处温泉,水含硫磺,可治疮疡。朕已令曲端派三十名军医携药进驻——但凡愿遣子入金陵读书者,温泉疗养,永世免费。”
车驾启动,李唐臣掀帘回望。皇城巍峨,晨光为琉璃瓦镀上金边。忽见宫墙柳树下立着个小小身影——是刘婷,她怀里抱着个陶罐,正踮脚往树洞里塞什么。李唐臣凝神细看,那罐中竟是新蒸的桂花糕,甜香混着晨露气息,丝丝缕缕飘来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大景百姓愿为皇帝卖命。
不是因刀兵之利,不是因爵禄之诱,而是因为——
昨夜莲灯熄灭处,今晨已有工匠在砌新井;
火场灰烬未冷时,尚食局已熬好祛毒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