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三征高丽,百万民夫死于途,辽东白骨盈野,为何反让高丽国祚绵延两百年?”
李唐臣哑然。
“因他只砸墙,不修屋。”陈绍缓步回座,指尖轻敲御案,“砸得越狠,墙后之人越抱得紧。朕不砸墙。朕替他们把屋顶漏雨处补好,把灶膛柴火添满,把病中稚子抱上暖炕——等他们发觉,这屋子早换了梁柱,换了窗棂,换了门槛上那道‘景国永固’的朱砂符……再想掀瓦掀椽,已是剜心割肉。”
殿内寂然。唯有更漏滴答,一声声砸在人心上。
此时门外忽有宦官疾步趋近,跪禀:“启禀陛下,筑紫国主多贰贞经率宗室七十二人,已于宫门外伏地三日,求见陛下,愿献国玺、山川图籍、户籍黄册,并请陛下赐姓‘景’,改名‘景贞经’,永为大景屏藩。”
陈绍眉峰微扬,却不答,只问:“他带了多少人来?”
“七十二人,皆素服麻鞋,无甲无刃,随行仅驮马三匹,载文书、土产、新收稻米一斛。”
“稻米?”陈绍笑了,“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转向宇文虚中:“拟旨。多贰氏忠悃可嘉,特擢贞经为‘镇东大将军、兼领高丽道安抚使’,赐金印、蟒袍、玉带。其宗族七十人,俱授六品以下虚衔,准于金陵建第。另敕工部,即日起于钟山南麓择地,建‘高丽馆’,规模逾礼部衙署,三年落成,专待高丽士子肄业。”
李唐臣浑身一震——这哪里是封赏?分明是将整个高丽贵族阶层,连根拔起,栽进金陵的泥土里!今日受封的七十人,明日便是七十二家在京质子,子嗣婚配皆需报备礼部,子弟科考必入国子监,三代之后,庆州金氏、开京王氏,怕是要改称“金陵金氏”“钟山王氏”了。
“陛下!”他膝行半步,声音嘶哑,“此举……恐激高丽士林之愤!”
“愤?”陈绍抬眸,眸光如电,“朕给他们愤的资格了么?”
他伸手取过案头一方澄泥砚,磨墨三转,提笔蘸饱浓墨,悬腕不落,墨珠将坠未坠:“李卿,你且看——高丽儒生骂朕‘僭越’,可他们用的纸,是景商从杭州运去的竹纸;他们读的书,是景刻坊雕版印的《五经正义》;他们写的字,是景国颁行的《广韵》正音;就连他们骂朕时咬牙切齿的模样,也像极了当年汴京太学生骂蔡京的样子……你说,他们骂的,究竟是谁?”
墨珠终于坠下,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,恰似姶良岳喷发时那遮天蔽日的墨云。
陈绍搁笔,整衣起身:“传旨,中秋赐宴,增设高丽、筑紫、石见、琉球四席于丹墀之侧。命李唐臣为引礼使,金富轼、老朱为陪宴宾,曲端、吉见野、多贰贞经三人,着景制武弁服,佩朕亲赐剑——剑名‘归化’,剑脊阴刻‘永隶中华’四字。”
李唐臣踉跄起身,脑中轰鸣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金富轼塞给他一卷手抄本《高丽国史·太祖本纪》,末页有朱批:“太祖王建,本唐人之后,避乱东渡,筑城开府。今景帝复开文教,广纳蕃夷,岂非天命所归?吾辈当效张骞、班超,持节不辱,输诚以待。”——那朱批墨色新鲜,分明是昨日才题。
原来,早已有人俯首。
殿外忽有喧哗,几名内侍搀扶着一个披发跣足的老者踉跄而入。那人发如雪,面似枯树皮,双目浑浊却灼灼如火,手中紧攥一束干瘪稻穗,穗尖焦黑卷曲,赫然是被火山灰灼烧过的模样。
“解民信!”李唐臣失声。
老者仰头,喉间嗬嗬作响,猛地将稻穗掷于金砖地上,枯指直指陈绍:“陛下!老朽……解民信!山阴道饥民三百二十七口,今跪于宫门之外!他们不吃景粮,不穿景衣,不认景官!只求陛下……准他们渡海归国,葬于故土山阴!”
满殿寂静。连檐角风铃都似停了摆。
陈绍俯身,拾起那束焦穗,指尖捻过穗芒,轻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