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和简玉梅的对话,张建川都觉得能有所裨益。
或许简玉梅在创新开拓的思维方面无法为自己提供多少思路,但是她却总能在另一方面给自己弥补很多,那就是查缺补漏,极致完善。
而且简玉梅几乎都是在...
张建川没急着接话,只把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推至桌沿,指尖在青瓷杯壁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。窗外天色渐沉,暮霭如墨洇开在益丰大厦西侧玻璃幕墙上,将会议室里浮动的光影一寸寸吞没。空调低鸣声忽然清晰起来,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。
陈霸先仍坐在主位,身子微微后仰,十指交叉搁在腹前,目光却已不再锐利如刀——那里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疲惫,是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的人才会有的灰白底色。他盯着张建川推过去的那只空杯,忽然开口:“你推这杯子的时候,手不抖。可你进这屋前三分钟,在电梯里站了四十秒,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三拍。”
张建川抬眼,没否认。
“秦鹏去年净利一点八亿,账面现金加活期存款四点二个亿。”陈霸先语速很慢,像在清点棺木钉子,“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让财务部把资金池拆成七块?因为其中两块,一块押在益丰大厦地基下三百米深的岩层应力监测系统上,另一块,押在汉州城东老工业区那片锈蚀铁轨的土壤修复报告里——那不是市里要的‘绿色开发前置承诺’。”
泰丰猛地抬头。他一直以为那两笔钱只是常规安全垫。
“梁市长没说错一件事。”陈霸先忽然笑了一下,眼角褶皱深得像干涸的河床,“他说咱们泰丰置业缺的不是钱,是敢把钱砸进别人不敢踩的地雷阵里的胆子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密针脚——那是史珍坚三年前亲手缝的,当时张建川正蹲在工地钢筋堆里教工人看结构图,“可他没说另一件事:踩雷的人,得先给自己焊一副钛合金脊椎。”
张建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空气里:“先哥,你焊脊椎的时候,我在给你打铆钉。现在铆钉打完了,你发现脊椎太硬,弯不下腰去捡市里扔过来的金苹果——可你忘了,那苹果核里埋着的,是我们三年前在益丰老城区拆迁谈判桌上,被钉进水泥墙里的第一份居民安置承诺书。”
会议室骤然安静。连空调风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史珍坚的手指在膝头蜷紧又松开。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雪夜。城西棚户区最后一栋危楼拆除前夜,张建川裹着军大衣蹲在结冰的污水沟边,用冻僵的手给七个老人手绘过渡房平面图,铅笔芯断了三次,纸角被雪水洇成半透明的褐色。而陈霸先站在五十米外的警戒线外,烟头明灭如将熄的星火。没人知道那晚两人在雪地里说了什么,只看见第二天清晨,陈霸先亲自把装着五万现金的牛皮纸袋塞进李阿婆怀里,而张建川默默把图纸上所有飘窗位置,改成了带防滑扶手的落地窗。
“低端消费群体调查?”陈霸先忽然转了话锋,目光扫向泰丰,“说说你们怎么‘细致’的。”
泰丰喉结滚动了一下,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泛蓝光的A4纸。纸页边缘带着新鲜油墨味——那是今早六点刚从印刷厂取回的《益丰市中低收入家庭居住需求白皮书》初稿。“我们按月收入三千以下、三千到六千、六千到九千三个档,覆盖全市十二个街道、七十三个社区。但没做问卷。”他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张手绘地图,“我们在每个社区居委会布了七台‘心愿箱’,箱子刷成淡蓝色,锁孔朝下,投信口刻着一行小字:‘您想要的家,该长什么样子?’——没问价格,没问面积,就问这个。”
张建川接过文件,指尖抚过纸页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:“共回收有效纸条两千一百三十七张。其中一千零六十四张画了带院子的房子,八百九十二张写了‘要能晒被子的阳台’,还有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