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落在室内，带来几分暖意，但实际上室内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还是依靠持续不断地空调。

汉州的冬天就是这样难熬，明明已经到了四五度的平均温度，但是却没有暖气，而且时不时来点儿雨...

陈霸先靠在真皮老板椅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，节奏很慢，却一下比一下沉。窗外阳光斜切进来，在他眉骨投下一道窄而硬的影子。他没看张建川，也没看泰丰，目光停在办公桌右上角那张泛黄的照片上——那是去年初泰丰置业奠基那天拍的，工地围挡刚立起，水泥还没干透，他站在挖掘机铲斗阴影里，张建川站在他左手边半步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领带松了两扣，笑得眼睛眯成缝，像真信了什么“十年磨一剑”的傻话。

可现在那照片里的光，烫得他眼皮发紧。

“低端消费群体？”陈霸先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，“建川，你跟我说实话——这调查，是市里授意你们做的，还是你们自己掏钱跑的？”

张建川没立刻答。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，热气氤氲中抬眼：“先哥，您还记得去年冬天，益丰三中对面那个拆迁片区么？七十二户，全住老砖混筒子楼，顶层漏雨，一楼返潮，电线私拉乱接，消防通道堆满蜂窝煤。我们去的时候，有户人家用塑料布糊窗，屋里烧炭盆取暖，孩子蹲在炉边写作业，手背冻裂的口子渗血。”

泰丰下意识插了一句：“那户姓周，周师傅原先是轴承厂钳工，厂子九八年就黄了，老婆肺结核拖了十年，上个月刚走。”

陈霸先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“我们挨家挨户问，不录音不记名，只让填一张纸——‘如果有一套六十平、总价三十万以内、首付三万能办按揭的房子，您愿不愿意搬进去？’”张建川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红木桌面，一声脆响，“七十二户，六十三户勾了‘愿意’。九户没勾，问原因，七个说‘怕贷不上’，两个说‘儿子结婚要彩礼，凑不够首付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蓝皮册子推过去：“这是原始记录影印件，每一页都有受访者拇指印。先哥，您翻翻第十七页，周师傅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型图，标注‘要有朝南窗，孩子写字不背光’。”

陈霸先没伸手。他盯着那本册子，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
“三十万？”他忽然冷笑，“益丰市均价八千二，六十平得四十九万二。你们按什么标准算的三十万？”

“按市里新批的保障性商品房指导价。”张建川语气平直，“政策文件编号益政发〔2023〕17号，附则第三条：对纳入城投建发统筹开发的保障性住房项目，土地出让金全额返还，建安成本由市级财政补贴百分之三十，销售价格实行政府限价，最高不超过同地段商品房价的百分之六十。”

空气静了三秒。空调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。

泰丰额头又沁出汗珠，偷偷瞄向陈霸先——这位素来以“雷厉风行、刀切豆腐两面光”著称的大老板，此刻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着左手食指关节，那里有道陈年旧疤，是早年跟人抢工程时被钢筋划的。他记得清楚，每当陈霸先做重大决断前，就会不自觉揉这道疤。

“所以……”陈霸先声音低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，“梁崇信给的不是馅饼，是块砧板。把咱们按在上面，剁碎了拌进他那盘大菜里？”

“是拌进去。”张建川纠正道，语速加快，“是请咱们当主厨。那两块地，一千零七十四亩那块在城西高铁新城核心区，配套已列入‘十四五’重点工程；一千八百亩那块在城东生态走廊起点，规划为产城融合示范区。市里承诺：土地摘牌后三个月内完成‘净地交付’，同步启动市政道路、管网、学校、医院等基础设施代建，所有费用由城投建发承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