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看清这个被他追杀三昼夜的少年,不是什么漏网余孽,而是一本……活的账册。
就在此时,上游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伴着金属甲胄铿锵交击。林昭侧耳一听,瞳孔微缩——是镇北军制式云纹铁蹄,踏在卵石滩上特有的碎响;马背上甲士腰间佩刀未出鞘,刀鞘与护膝碰撞的节奏,正是陈砚舟独创的“三叠浪”行军步。
援兵到了。
不是裴砚的人。
林昭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,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。他弯腰,从裴砚膝边拾起那半块杂粮饼,轻轻拂去泥灰,就着朝阳咬了一口。粗粝麦麸刮过喉咙,带着泥土与阳光混合的微苦清香。
他嚼得很慢,很认真。
身后,马蹄声已至百步之内,为首骑士高举的玄铁令旗上,“镇北”二字在晨光中凛冽如刀。
林昭咽下最后一口饼屑,抹了抹嘴,转身面向来路,不卑不亢,也不逃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左臂疤痕仍在隐隐发烫,可那灼痛已不再煎熬,反而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,在灰烬深处,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光。
上游风起,吹动他额前湿发,露出一双眼睛——
清澈,疲惫,却再无一丝迷茫。
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。
不是逃,不是战,不是跪。
是去典籍阁,打开那个积尘三尺的樟木箱。
把那册烧剩的残卷,重新抄一遍。
这次,他要用自己的血为墨,以裴砚溃烂的肩甲碎片为砚,将“苟”字诀每一个字,每一笔,每一划,都写进骨缝里,刻进命格中。
因为账,才刚刚开始记。
风掠过河面,卷起细碎水珠,在朝阳下折射出七色光晕。林昭抬手接住一滴,水珠在他掌心微微颤动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,也映出倒影之后,远处山峦轮廓线上,一抹极淡的青色——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蝉影,悄然掠过云层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水珠里那个小小的自己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
“师父,我学会算账了。”
水珠坠地,碎成八瓣。
每一瓣里,都映着一个不同的林昭:
第一个跪在雪地里数铜钱;
第二个蹲在灶台前搅动粥锅;
第三个站在校场边缘,看同窗挥汗如雨;
第四个在破庙神龛后,摩挲半枚染血虎符;
第五个在雁回坡枯槐下,捧起师父半截断骨;
第六个蜷在泥沼中,用指尖书写无人识得的“苟”字;
第七个迎着晨光,嚼着粗饼,坦然面对千军万马;
第八个静静伫立,掌心空无一物,眼中却已有山河万里。
水渍洇开,八道倒影渐渐模糊,最终融为一体。
林昭收回手,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抬步向前。
马蹄声近在咫尺,铁甲寒光已刺得人眼生疼。他走得不快,却异常平稳,仿佛脚下不是泥泞河滩,而是铺满青砖的归家小径。
身后,裴砚伏在礁石上,气息奄奄,那只全白眼球里的猩红符箓彻底消散,只余浑浊血丝。他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,嘴唇翕动,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,唯有喉头涌上的黑血,一滴,一滴,砸在栖梧剑冰冷的剑鞘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、绝望的花。
上游风势转急,卷起漫天芦花,如雪纷飞。
林昭走出十步,忽然停下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对着身后虚空,轻轻一划。
动作很轻,像在纸上勾勒一个字的起笔。
可就在这一划落下的瞬间,三十丈外,栖梧剑嗡然长鸣,剑身寸寸崩裂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剑身。紧接着,剑尖、剑锷、剑柄……所有部件同时解体,化作漫天银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