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将尽,风势渐缓,槐树梢头悬着一弯残月,清辉如霜,静静铺满整座活人院。阿砚仍坐在石阶上,掌心那道细小血口已结出薄痂,微痒,像有嫩芽正顶破泥土。他没动,只是垂眸看着膝上忆核??它不再温润,而是微微发烫,仿佛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,在黑暗里稳稳搏动。
忽然,院门轻响。
不是叩击,也不是推搡,而是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似木栓滑落,又似骨节轻叩门框。阿砚未抬头,却已知来者是谁。那脚步声太熟了:左脚略沉,右脚微拖,每一步都带着旧伤愈合后特有的滞涩感,却又奇异地踩在呼吸间隙里,不抢不慢,如潮汐涨落自有其律。
苏菱来了。
她未点灯,只披一件素灰麻袍,发髻松散,几缕银丝垂在颈侧,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。三十年过去,她眼角细纹更深了,可那双眼依旧清亮,映着月光,也映着阿砚膝上的忆核。
她在阿砚身侧三步外停住,没坐,也没说话,只静静望着那枚裂纹游走、字迹隐现的琥珀圆球。良久,才道:“你割的是左手。”
阿砚点头:“右手要写字,要施针,要扶人。”
“可左手也能写,也能扶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,“你选它,是因为它更疼?”
阿砚沉默片刻,抬手,将左掌缓缓摊开,露出那道结痂的伤口:“不是为了疼。是它记得最清。”
苏菱终于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月光落在她眼底,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: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娘教我认草药时,用的就是这根食指??她总说,‘药性不在纸上,在指尖’;记得第一次替张伯把脉,是他握着我的手,按在他自己腕上,让我感受那股‘跳得急却压不垮’的劲儿;记得去年雪夜背林婶去医馆,她在我背上咳出一口血,热乎乎地滴在我后颈,那温度……至今没散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这些事,都在左手。”
苏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水光已敛,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:“所以你用它刻字,不是献祭,是归还。”
阿砚没答,只将忆核轻轻托起,置于两人之间。月光穿过裂纹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,竟隐隐连成一线,直指院墙角落??那里,一株野蔷薇正悄然攀过断砖,枝头缀着三朵将绽未绽的白花,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边。
“它在找路。”阿砚说。
“谁?”
“忆核。”他指尖轻抚表面,“它不是死物。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七十二封家书,还有陈萤最后留在井底的那缕意念……它们没消失,只是沉下去了,像种子落进冻土。现在,土暖了。”
苏菱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蔷薇,忽然伸手,折下一小截带刺枝条。她没掐花,只将断口朝下,轻轻按进阶前湿润的泥土里:“那就让它生根。”
阿砚看着她动作,喉头微动,终是开口:“先生……您当年,也这样试过吗?”
苏菱的手顿了顿,指尖沾了泥,却未擦拭。她望着那截新插的枝条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试过。在共道庭还没散的时候,我就偷偷把《问心录》抄本塞进巡检司的废纸堆;在厉百川还在位时,我扮作采药妇,把改良过的导引图谱缝进孤儿院的棉被夹层;在陈萤失踪那年冬天,我守着初心坛枯井,整整七日,用体温融化井沿冰壳,就为让第一滴春雨能落进去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阿砚,“可我试的从来不是‘能不能成’,而是‘敢不敢开始’。”
阿砚怔住。
“你看这蔷薇。”苏菱指向那截新枝,“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,可它断了,就立刻往土里钻。不是因为它懂生机,而是因为??它本来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??声,似有东西在墙头跃动。阿砚转头,只见那只雪白幼狐正蹲在断墙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