庐手腕、住旒仙眉心、苍昊丹田、万法识海、都玄心口……最后,其中一根最长的丝线,悠悠荡荡,穿过层层云霭,落向北海之滨,精准系在吕阳左手小指之上。
吕阳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垂眸看着那抹绯色,神色未变,可一直握在手中的【神禄天命书】却突然自行翻开,书页无风自动,哗啦啦翻至最后一页。空白的纸页上,一行墨迹正缓缓洇开,字迹清隽,力透纸背:
【情之一字,始于心动,终于共生。】
【汝执念太深,故不见己心。】
【今借末劫为薪,焚尽旧我,方见新火。】
【——均留】
吕阳久久凝视,忽而低笑出声。笑声未歇,他指尖轻弹,一缕青烟自书页腾起,袅袅升空,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。青鸾清鸣一声,双翅展开,羽翼边缘燃起幽蓝火焰,火焰所过之处,凝固的时光壁垒如薄冰遇阳,簌簌剥落。
“有意思。”吕阳抬头,目光穿透云霭,直抵穹顶,“原来‘均’的后手,从来不是毁灭,而是……点灯。”
穹顶之上,剑君已彻底化作一道绯色流光。她不再吞噬末劫,亦不抗拒侵蚀,只是张开双臂,任由那灰暗阴云温柔包裹。而随着她每一次呼吸,阴云中便有无数细碎光点被唤醒,如萤火升空,如星屑返巢——那是被末劫抹去的生灵记忆,是消散的执念碎片,是亿万年来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与恨、悔与愿。
真蘧庐怔怔望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于山野间见过萤火虫。那时他蹲在溪边,看它们明明灭灭,以为那是天地间最微小的火种。如今方才懂得,再微弱的光,只要彼此呼应,终能照亮整片黑夜。
“这才是……真正的天道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几不可闻。
而就在这一刻,剑君识海深处,那青年身影最后一次浮现。他对着剑君微微躬身,姿态谦恭如弟子,随后身影如朝露般消散,唯余一句低语,在她心湖激起圈圈涟漪:
“老师,课毕。”
剑君合眸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青年,无末劫,无天道,唯有一片浩瀚星海徐徐旋转。星海中央,一点绯色如初生朝阳,静静燃烧。
她抬手,轻轻一握。
轰——!
整座穹顶轰然坍塌,却无半点尘埃飞扬。崩塌的不是空间,而是桎梏——是化神们用亿万年光阴筑起的“理所当然”,是道祖们视为铁律的“天地至公”,是所有人习以为常的“命运既定”。
光海时代,自此终结。
新的纪元,并非始于雷霆万钧的开辟,而是始于一声悠长叹息,一滴温热泪水,以及一颗终于重新学会跳动的心。
吕阳收回目光,指尖拂过【神禄天命书】上那行墨迹,书页随之合拢。他转身离去,玄袍下摆在云霭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。身后,北海波涛渐次平息,浪尖上浮起一枚晶莹水珠,珠内封存着半片糖纸,糖纸映着天光,折射出七彩微芒。
二月七日,大雪纷飞。
紫霄宫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,在雪中叮咚作响,声如清磬,余韵悠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