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叩首，只深深一揖，袍袖垂落，遮住眼中微光。

翌日清晨，天光未明，沙僧已独自立于城门外。他褪去旧僧鞋，赤足踏在微凉露水浸润的泥土上，左腿微屈，右膝下沉，双掌合十，朝东方三拜——非拜佛陀，非拜君王，而是拜这方土地，拜这方百姓，拜这半年来无声滋养他的烟火人间。

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澄澈如洗的眼。

此时，城中忽闻钟鸣三响，声震云霄。原是孔雀明王神像开光大典。四戒胸前红花灼灼，正被簇拥着绕城巡游，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饼，含糊嚷道：“快看快看！老猪我可是明王座下第一护法！”

沙僧遥遥望见，唇角微扬，转身踏上西行官道。

他走得不快，却极稳。每一步落下，足印都深深嵌入黄土，仿佛不是行路，而是扎根。

身后，石匠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坡上，久久凝望。孩子忽然指着远方问：“娘，沙僧长老的影子，怎么越来越长了？”

石匠妻子未答，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些，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喃喃道：“他在长啊……长成一座山了。”

官道尽头，唐僧骑白马缓行，悟空驾云掠阵，四戒扛着钉耙哼着小曲，沙僧独步于前，紫金钵悬于腰侧，映着初升朝阳，熠熠生辉。

忽有山风卷过，掀开沙僧半幅衣角——但见他小腿外侧，赫然浮现出数道淡青纹路，蜿蜒如藤，隐没于裤管深处。那纹路极细，若非凑近细看，几不可察；却分明与建木残枝上天然生成的脉络，一般无二。

风过，衣摆垂落，纹路隐去。

沙僧步履未停，只将手中紫檀杖往地上一顿。

杖尖入土三分，周遭野草簌簌摇曳，竟在枯黄茎叶间，悄然绽出几点嫩绿新芽。

他抬头，望向云海翻涌的西方。

那里，火焰山的轮廓，已在冥冥之中，隐隐浮现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