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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渐浓,将他身影拉得细长,孤绝,投在斑驳的井壁上,竟与那口废井的轮廓悄然重叠——一个沉默的守望者,守着一口无人问津的深井。
他慢慢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印着三道浅浅的糖渍,黏腻,微甜,混着枯草的涩气与银杏叶的微香。
他凝视片刻,忽然抬手,用拇指狠狠擦过掌心。
糖渍糊开了,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褐色。
可那甜味,却像藤蔓,无声无息,缠住了他早已冻僵的脉搏。
晚风穿过枯竹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
他低头,将那截刻着“那然”的竹枝,轻轻按在左胸——那里,心跳缓慢,却异常清晰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久违的、陌生的节奏。
书院后巷,一盏灯笼摇摇晃晃亮起,是英嬷嬷寻来了。
褚堰迅速将竹枝藏入怀中,起身,掸去袍角尘土。经过那口废井时,他脚步微顿,侧目望去。
井口幽深,墨色浓重。
可就在那最浓的暗处,他仿佛瞥见一丝极细微的、游移的微光,一闪,即逝。
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,沉在井底,静待春雷。
他收回视线,迈步向前。
身后,枯竹丛里,那片被遗落的银杏叶,正静静躺在月光初临的微光里,金边泛着冷冽而温柔的光泽。
翌日清晨,雪落无声。
东州府城被裹进一片素白里,檐角垂下晶莹冰棱,书院青瓦覆雪,肃穆如古卷。
少那然踏着薄雪而来,斗篷兜帽上缀着细小绒球,随着她跑动轻轻弹跳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个紫檀木匣,匣盖缝隙里,隐隐透出栗子焦糖的甜香。
她一路小跑至后园矮墙下,仰头张望。
墙头空空如也。
她皱起鼻子,踮脚扒住墙沿,探头往里看——
井沿上无人。
枯竹丛寂寂。
唯有雪,无声覆盖了昨日所有痕迹,连那片银杏叶,也杳然无踪。
少那然心头莫名一空,像捧着热腾腾的栗子,却找不到那个该收下的人。
她不死心,绕过月门,直奔学堂。
学堂里已坐满学子,炭盆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褚堰坐在角落,新换的儒衫浆洗得挺括,墨色发带束着乌发,垂眸看书,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。
少那然悄悄溜到他桌旁,将紫檀匣轻轻推过去:“褚哥哥,栗子。”
褚堰目光未离书页,只淡淡道:“不吃。”
“可我剥好了!”她急急道,打开匣盖——里面十颗栗子,颗颗饱满,金黄油亮,果肉雪白,冒着丝丝热气,“你看,都是挑最大的!”
褚堰终于抬眼。
目光扫过匣中栗子,又落回她脸上。她额角微汗,鼻尖冻得微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,盛着不容置疑的期待。
他喉结微动,终究没再拒绝。
伸手,取了一颗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少那然分明感到他手指的微凉,可那凉意,却奇异地并未渗入她掌心——仿佛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寒气,只留下最表层的、小心翼翼的触碰。
他剥开栗子,果肉入口,微甜,粉糯,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。
少那然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,直到他喉结滚动,咽下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褚堰咀嚼的动作顿了顿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半晌,才极轻地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少那然立刻绽开笑颜,像雪后初晴,瞬间点亮了整个角落。
她正要再说什么,忽听前排有人嗤笑一声:“褚堰,你倒是会讨好贵女,连栗子都剥得这么利索?”
是敖原。
他斜倚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目光斜睨,满是讥诮。
褚堰放下手中栗子,缓缓抬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