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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隔着三米距离,沉默对峙。
应急灯的光在苏宁镜片上跳动,像两点幽微的星火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抬起左手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啪。
清脆,短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陈启明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一面被擂响的鼓。
苏宁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手术刀划开凝固的空气:
“0837号,你拧歪了。”
陈启明喉结滚动,没应声。
苏宁迈步进来,皮鞋踩在地面,发出空洞回响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镊子,指尖精准夹住那颗黄铜螺丝,轻轻一旋——
咔哒。
螺丝应声退出。
他把它放在掌心,对着灯光端详片刻,忽然笑了。
不是嘲讽,不是愤怒,是一种……久违的、近乎疲惫的兴味。
“你知道这颗螺丝,为什么必须用黄铜?”他问,语气像在考校一个迟到的学生。
陈启明盯着那颗螺丝,哑声道:“导电性好,不易氧化,热胀冷缩系数匹配主板材料。”
“答对一半。”苏宁把螺丝放回铁盒,盒盖合拢时发出沉闷一响,“另一半是——它拧进去的扭矩,必须控制在牛·米。拧紧了,压坏焊点;拧松了,震动导致接触不良。你刚才,用了。”
陈启明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深港2的返修率,目前是千分之三。”苏宁转身,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,“而你,刚让这个数字,增加了万分之一。”
陈启明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。
苏宁却已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又停住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”他说,“来B栋一楼人力资源部。带身份证,毕业证,无犯罪记录证明。”
陈启明愕然抬头。
“你不是想进深港电子吗?”苏宁侧过脸,嘴角微扬,那弧度冷冽如刀锋,“那就从最底层开始——不是保洁,是产线普工。流水线组装,每天十二小时,月薪一千八,试用期三个月。”
门被拉开,走廊灯光涌进来,勾勒出他清晰的肩线。
“顺便告诉你,”他声音渐低,却字字清晰,“那五万块,我替你还了。你妈今天下午,收到了一笔五万零三百的汇款,备注是‘深港电子员工家属慰问金’。”
陈启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“别误会。”苏宁抬眸,镜片反着冷光,“我不是帮你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推开门,身影融入走廊光里。
“——不能让深港电子的地板上,沾着一个被五万块压垮的男人的汗。”
门,轻轻合上。
陈启明站在原地,工装口袋里,那张被汗水浸软的宣传单静静躺着。背面,苏宁那张照片依旧微笑。
而正面,一行小字在幽绿灯光下泛着微光:
【深港电子,始于1992。我们相信,每一颗螺丝,都决定一部手机的命运。】
他慢慢抬起手,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行字。
指尖下的油墨,温热,干燥,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窗外,深圳湾的晚风穿过工业园的钢架结构,发出低沉嗡鸣,像无数细小的齿轮,正悄然咬合,开始转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