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一勾。
音乐骤起——不是预设的交响乐,而是潮声、古琴泛音、电子脉冲交织的奇异律动。她足尖点地,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向中央。旋转、腾跃、俯仰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残酷的精准,汗珠在灯光下迸溅如星。当最后一个劈叉定格,她右腿绷成直线贴向地面,左手指尖几乎触到镜中自己的眉心,呼吸急促却眼神灼亮。
“停!”她突然喊。
满厅寂静。舞者们维持姿势,汗水顺着下颌滴落。
韩灵走到音响师身边,抽出U盘插进接口:“换这个版本。”
新音乐流淌而出,少了三分凌厉,多了七分潮汐般的呼吸感。她重新站回中心,这次没有嘶吼般发力,而是让力量在肌肉里缓慢游走,像海水在岩缝间无声渗透。当音乐推向高潮,她纵身跃起,在空中完成一个前所未有的三周转体——不是炫技,而是坠落时的挣扎与托举,是浪尖上的失重与回归。落地刹那,整个排练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黄芸芸倚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叠行程表。她看着镜中韩灵汗湿的侧脸,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公司时,也是这样在会议室地板上反复练习鞠躬三十度。那时苏宁站在窗边,说:“鞠躬不是弯腰,是把尊重从骨头里长出来。”
散场时,韩灵发现黄芸芸等在走廊。两个女人在消防通道口碰面,头顶应急灯投下幽微绿光。
“恭喜。”黄芸芸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,“听说大梅沙剧场下周动工。”
韩灵接过杯子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:“谢谢。那天……在派出所,谢谢你没告诉肖然。”
黄芸芸摇头:“苏总吩咐过,你的事,公司不传话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韩灵腕上新添的银杏叶手链,“他让我转告你:《山海谣》的舞美总监,你亲自挑。但有条底线——所有服装面料,必须用国产丝绸,产自苏州平江路老织坊。”
韩灵怔住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,”黄芸芸嘴角微扬,“一个能把舞跳到海天之间的人,不该让脚踩在别人的经纬线上。”
夜色渐浓,韩灵独自驾车驶离园区。车载音响里流淌着《潮生》的终版旋律,鼓点如心跳,弦乐似浪涌。她摇下车窗,海风灌进来,吹散所有犹豫。后视镜里,深港电子大厦的玻璃幕墙正被晚霞点燃,金红火焰般燃烧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失去什么——少年宫的舞鞋、火车站的拥抱、少年时以为会永恒的爱恋,那些都是生命赠予她的草稿。而此刻方向盘握在手中,油门轻踩,前方是未命名的海岸线,是正在浇筑的水晶穹顶,是镜中那个汗流浃背却眼神清亮的自己。
车行至滨海大道,她打开手机,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出的号码。指尖悬停半秒,删掉,然后新建联系人,输入姓名与号码。备注栏里,她敲下四个字:云裳韩灵。
车灯切开暮色,像两柄银刃劈开深蓝绸缎。远处,大梅沙的方向,起重机的长臂正缓缓升起,钢铁骨架在夕照中泛着青铜色的光,仿佛一株破土而出的巨树,枝桠直指尚未完全暗下的天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