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枚雕着麒麟纹的军功章,他十六岁随父征辽,亲手斩下契丹千户首级所得。
周炳看着那枚银扣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染血的牙齿。
他抬起仅存的左手,沾着自己温热的血,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,用力写下两个字:
“曹州”。
写罢,手臂垂落,气息断绝。
可那两个字,如烙铁印在青砖之上,墨黑如漆,久久不散。
赵承祐静静看着,许久,才缓缓起身。
他转身,面向满城残兵与惊惶百姓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钟:
“周将军殉国,曹州不降。”
“自今日起,曹州归开封卫辖制。”
“但凡周将军旧部,愿留者,授队正衔;愿归田者,赐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。”
“另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握着柴刀、擀面杖、甚至空手的百姓,“凡今日守城者,无论出身,皆记入军籍。其家,免徭役,供粮种,子女可入铁林学堂。”
风掠过西门,卷起地上灰烬。
有人低声啜泣。
更多的人,默默跪下。
不是向赵承祐,是向地上那具不倒的躯体,向那两个用血写就的字。
曹州,陷了。
可陷得不像一座城,倒像一场加冕。
当暮色浸染梁山泊水面,一叶扁舟悄然靠岸。
船头立着一人,青衫磊落,腰悬长剑,正是林川。
他未入城,只遥遥望向曹州方向,望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。
身后,盛安军统领低声禀报:“侯爷,周炳尸身已收敛,按军礼厚葬于西门瓮城旧址。赵烈将军遣使送来密函,言曹州已定,三日后,大军将沿泗水东进,直逼东平侧后。”
林川点点头,目光却未曾离开远方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传令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有俘获东平军军官,一律释放,发还兵刃,赠马一匹,干粮十日。”
“啊?”盛安军统领愕然,“侯爷,这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,”林川终于收回视线,眸中映着最后一缕天光,“东平王的银子,买不来他们的命。但林某的刀,可以给他们——一条回家的路。”
扁舟离岸,缓缓驶入暮色。
水波荡漾,倒映着天边将熄未熄的霞光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东平,还在等着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卷起它的第一道边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