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末年,六月二十三。
天光漫过东平城的雉堞,比往岁亮得都要早上半个时辰。
晨雾还凝在草叶与干涸的河沟里。
未及散尽。
大战前的肃杀之气,已先于朝阳压遍了四野。
兵戈将起,斥候先行。
铁林谷的斥候如水银泻地。
以东平城为圆心,东南北三面六方,尽数铺开。
侦骑如网,朝着旷野纵深疾驰。
方圆五六十里的疆土之上,看不见主力大军的旌旗。
小规模的血腥角力,已提前引爆。
斥候短兵相接。
伏兵暗处冷箭狙杀。
小股哨卡的围歼屠戮......
桐油、麻绳、石灰——这三样东西,往水泊里一扔,比金元宝还沉。
老渔民张着嘴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盯着林川那双靴子,靴尖沾着泥点,可靴帮擦得锃亮,像刚从铁匠炉里淬出来似的。他忽然想起前年冬上,铁头屿的船底被冰碴子豁开一道口子,张又横带着人跪在岸边刨冻土,想用黄泥混猪血糊缝,结果船刚离岸半里,水就咕嘟咕嘟往里灌,七八个汉子轮番舀水,舀到手抽筋,硬是靠膀子把船划回了岛。那天风雪大,张又横光着膀子跳进冰窟窿里堵漏,上来时眉毛结着冰坨子,一张嘴喷出的白气都带着血丝。
可没人敢送桐油——东平王府早立了死规:凡私贩桐油、松脂、火油者,一经查实,剁手剜眼;若运入梁山泊,满门抄斩。
更别说麻绳!官府专营的桐油麻绳,一根一文,一丈三文,黑市翻五倍。而石灰?那可是烧砖筑城的军需重货,连镇上瓦匠铺子买半筐都要县衙批条子。
这位侯爷……不是来剿匪的?
是来修船的?
年轻渔民嘴唇哆嗦着,偷偷扯了扯老渔民的破袖子:“叔……他真要见张头领?”
老渔民没答话,只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林川没看他们,只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苇杆,折成两截,又慢慢掰开。苇芯里白絮浮起,在阳光下飘得极轻,极慢。
“胡大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二十个人,跟着樊主事去镇上采买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其余人,原地休整。明日辰时,拔营。”
“是。”
胡大勇抱拳转身,脚步刚抬,林川又补了一句:“别走大道。绕芦苇荡北边第三道岔口进去,从野鸭滩上岸,再穿柳林子过去。”
樊永升眼皮一跳,忙接话:“大人明鉴!那野鸭滩底下全是烂泥沼,马过不去,人踩一脚能陷到大腿根!”
林川点头:“所以不骑马。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袍角,目光扫过远处水天一线处几缕未散的薄雾:“张又横的船,从来不在渡口停。他在野鸭滩有暗桩,三根芦苇插在水里,夜里点一盏灯笼,灯影歪斜,就是他的码头。”
几个渔民浑身一震,齐刷刷抬头。
没人知道野鸭滩有三根芦苇——那是铁头屿二十年来换过的第七处接头点,连宋老万派去卧底的细作,都在那儿沉了三次尸。
老渔民嘴唇发白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大……大人,您怎么……”
林川笑了笑,没答,只将手里那截断苇杆朝水面轻轻一掷。
苇杆浮在水上,随波微晃,却始终不沉。
“因为去年冬至,我在这片水泊边上,喝过他一碗热鱼汤。”
众人愕然。
林川已迈步离开,背影融进垂柳浓荫里。
没人看见他袖口微卷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——弯弯曲曲,像条被烫熟的蚯蚓。
那是去年腊月,他微服巡边至此,为查漕粮亏空案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