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的使臣。
溪水潺潺,流过他指缝。
多贰贞经缓缓站起,解下腰间佩刀,插进溪畔湿润泥土。刀柄上,缠着段褪色红绸——那是当年受封筑紫国主时,景帝特赐的“镇东将军”旗穗。
他凝视刀柄良久,忽然拔刀出鞘。
寒光闪过,他竟将刀尖对准自己左臂。
鲜血涌出,滴入溪水,瞬间晕开一片绯红。
“传令!”他声音嘶哑,却如惊雷炸响,“开仓!所有粮仓,即刻打开!”
侍从骇然:“国主!这……这可是三年存粮!”
“开!”多贰贞经将染血刀锋指向东方,“告诉百姓——景帝的醋,能灭毒火;景帝的粮,能活人命。而朕……”他抹了把脸上血汗,竟笑出声来,“朕的血,从此只流给活人看!”
暮色四合,溪水载着血色奔流不息。
远方,火山口仍在喘息,灰云低垂如铅。可就在这压抑穹顶之下,无数新垦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,田埂上插着竹竿,竿头挑着盏盏纸灯——那是景军教的简易防虫灯,火苗虽小,却倔强地亮着。
灯影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庞。他们弯腰插秧,动作笨拙却专注。有人裤脚挽到膝盖,露出腿上新添的烫伤疤痕;有人边插边哼不成调的小曲,词儿是景军教的: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……”
没人注意,田埂尽头,一株野菊悄然绽放。花瓣单薄,却金黄耀眼,在漫天灰烬中,亮得刺目。
而万里之外的金陵,陈绍正伏案批阅奏章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,他搁下朱笔,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。案头摆着份刚送来的密报:石见国主吉见野已率众迁居银矿深处,开凿新井三十六口,并遣长子赴金陵“学习铸币之术”。
窗外,秋虫鸣唱渐密。
陈绍推开窗,夜风送来淡淡桂香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潜邸,姑母常煮桂花糖芋苗给他吃。那甜糯滋味,至今舌底生津。
他唤来陈崇:“去库房取去年窖的桂花蜜,再让尚食局蒸一屉芋头。备两副碗筷。”
陈崇一怔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送去葆真观。”陈绍望着天边新月,唇角微扬,“告诉你姑母——今年的芋头,比往年更粉。”
话音未落,檐角铜铃又响。
这一次,是清越悠长。
风过处,满庭桂影婆娑,如墨画浮动。
而长江之上,李唐臣的船正驶入茫茫夜色。他取出《大景历书》,翻至末页空白处,就着月光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:
【建武二年秋,八月廿三,江行记:观风者,非观民风,实观人心之向背也。人心所向,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炊烟之暖;不在诏令之严,而在井水之甘……】
笔锋行至一半,墨迹忽然洇开——不知是江雾浸染,还是月光太凉。
他搁下笔,起身立于船尾。
江流浩荡,星汉西流。
远处,第一颗秋霜悄然凝结在芦苇尖上,折射月华,亮如碎钻。
那光,正一寸寸,漫过水面,漫向高丽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