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“就说朕读过他写的《论语新解》,其中‘克己复礼为仁’一句批注甚妙。若他愿来金陵共修《景历礼制》,朕许他翰林院侍讲学士之职,兼领国子监祭酒。”
李唐臣浑身血液骤然沸腾,眼前发黑。他出身新罗王室旁支,祖父因党争被贬流放,父亲终老于庆州海边渔村,自己靠着典当祖宅三间瓦房才凑足赴京赶考路费。当年在汴京考场外冻僵的手指,此刻仿佛又触到了那年雪地里刺骨的寒意。可眼前这双手,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臂肘,掌心老茧粗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。
“陛下……臣斗胆问一句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渐稳,“若高丽贵族阻挠寒门子弟赴京,若他们散布谣言,说大景欲以儒术灭我崔顺文字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陈绍直起身,玄色常服广袖垂落,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烛光里翻涌如浪,“朕已在登州、明州、泉州三处市舶司设‘蕃学’,专收东瀛、高丽、交趾、占城学子。前日琉球国主遣子入学,朕亲赐‘明德’二字匾额悬于学宫。你回去告诉那些老大人——”他忽然提高声调,字字如磬,“文字若真能灭国,隋炀帝征高丽时,何须百万民夫背粮渡海?若礼乐真能亡邦,安史之乱时长安梨园弟子,怎会抱着琵琶跳入渭水殉国?”
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个内侍喘着气跪在丹陛之下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:“启禀陛下!曲端将军八百里加急!藤原军已攻破筑紫国都府,多贰氏宗庙被焚,但……但多贰贞经率残部退守雾岛山,放出消息说——说他已得大景皇帝密诏,雾岛火山乃天佑神火,烧尽叛逆,护我藩属!”
满殿寂静。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。
李唐臣脑中轰然炸开。他想起半月前在金陵码头,多贰贞经递来那封用倭文写就的密信。信纸背面,用极淡的朱砂勾着一幅简笔雾岛山图,山腰处一点朱砂,如未干的血痣。当时自己只道是藩属恭谨,还特意寻了高丽最好的桑皮纸回赠。原来那朱砂痣下,早埋着今日这把火!
“好!”陈绍拊掌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,“传朕口谕:曲端即刻移师雾岛山下,不必强攻。命工匠在山脚开凿三十六口深井,引地下温泉入渠,筑‘浴德池’三座。再拨三千石精盐,命当地百姓熬煮成卤,倾入火山裂隙——朕倒要看看,是藤原的刀快,还是朕的盐卤渗得深!”
宇文虚中眼中精光暴涨,手指无意识掐进乌木念珠,一颗珠子应声裂开细缝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火山喷发不可控,可火山灰遇水成泥,泥浆遇盐卤则板结如铁。曲端若在山脚日夜引水灌注,不出月余,雾岛山脚下必将隆起一道天然盐晶壁垒。藤原纵有万夫之勇,也冲不破这道由大景盐巴铸就的城墙。
李唐臣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抵住冰凉殿柱。他看见陈绍转身走向御案,提起一支狼毫,饱蘸浓墨,在素笺上写下八个大字:“天命在兹,盐铁为证”。墨迹淋漓,尚未干透,已有内侍捧着金漆托盘跪候一旁。那托盘里静静躺着一枚新铸的金印,印钮雕作双龙戏珠,龙目镶嵌的却是两粒幽蓝宝石——正是高丽咸兴府新近进贡的“海东青瞳石”。
殿外更鼓敲过三声。秋夜风凉,卷起殿角帷帐,露出后面一幅巨幅舆图。图上墨线勾勒的东瀛列岛轮廓清晰,雾岛山位置被朱砂圈出,旁边一行小楷力透纸背:“此处火山,千七百年一喷,今岁恰逢其时”。
李唐臣忽然想起幼时在庆州海边听渔父唱的歌谣:“潮退石出,盐生火起,神女梳妆,照见东海”。那时他不懂何为神女,今日方知,所谓神女,不过是金陵宫城里执笔挥毫的帝王,将天灾化作政令,把火山灰写成盐晶,让东瀛人的绝望,变成大景版图上最牢固的基石。
他再次跪倒,额头贴地,这一次,脊梁挺得笔直如松。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他眼角泪光灼灼,却再不是怅惘,而是某种滚烫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