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洒到丹墀之下。
笑声渐远,陈绍却未敛容。他踱至窗前,推开槅扇。秋阳正盛,照得满庭桂影摇曳,如金波荡漾。远处坤宁殿方向,隐约传来种灵溪清越的歌声,唱的是新谱的《秋夕词》:“月升东山兮,清辉如练;舟泛星河兮,莲灯万点……”
他久久凝望,忽而低语,似自问,又似问天:“朕这般步步为营,是为天下苍生,还是为这一窗桂影、半阙清歌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风过处,桂子簌簌而落,沾在他玄色常服的袖口,如几点微小的、倔强的星火。
暮色四合时,紫宸殿赐宴再开。这一次,东瀛使节席位终于填满——不是鸟羽院使,而是多贰贞经亲至。他身着素麻深衣,未佩刀剑,额角尚有一道未愈的灼伤,显是自火山灰雨中突围而来。他步履沉重,却挺直如松,在陈绍亲自指点下,坐于李唐臣下首。席间,陈绍举杯三次:一敬天时,二敬地利,三敬人和。多贰贞经双手捧盏,仰脖饮尽,喉结滚动,眼中水光一闪,不知是酒意,还是灰雨洗刷后的余悸。
酒过三巡,陈绍忽道:“贞经君,朕听闻,东瀛有谚:‘樱花七日,人生百年。’可樱花凋零,尚有来年;火山喷发,地脉重燃,亦有平息之时。唯有人心之溃,若不及时补漏,便如堤溃千里,再难收拾。你既为国主,当知何为最牢之堤?”
多贰贞经伏地叩首,额头触在冰凉金砖上:“回陛下,最牢之堤,不在山川,而在人心;不在神社,而在庠序;不在刀剑,而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清晰,“而在陛下今日所赐之《千字文》。”
陈绍朗笑,拍案而起:“好!就凭这一句,朕允你一诺:三年之内,筑紫、石见、肥后三地,若有一村一寨,孩童能诵《千字文》首句,老者能写自己姓名,壮者能算自家田亩收成——朕便敕封该地为‘景化乡’,免赋三年,赐义仓一座,聘景国农师常驻。”
满座皆惊。李唐臣心头剧震——这哪是封赏?这是将东瀛未来三十年的脊梁,一根根接续到大景的筋骨之上!寒门子弟能识字,便敢告豪强;老者能记账,便不惧胥吏欺瞒;壮者会算术,便知何为公平税赋。文字一旦落地生根,神权与豪族的藤蔓,便再也缠不住向上生长的枝干。
宴会散时,已是星斗满天。陈绍未乘辇,只携刘婷缓步穿行于宫墙夹道。宫灯次第亮起,晕黄光晕里,桂影婆娑,如墨如画。刘婷仰头,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:“陛下,那是北极星吧?”
“是。”陈绍微笑,“它不动,所以万星绕之。可它自己,何尝不是被更大的天道所缚?”
刘婷似懂非懂,却忽然伸手,从他袖口拈下一朵将坠未坠的桂子,放在鼻尖嗅了嗅,笑道:“可它香啊。香的东西,总让人想摘下来,别在襟上。”
陈绍望着她指尖那点金粟,良久,轻声道:“是啊……香的东西,总让人想摘下来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陈崇气喘吁吁奔来,单膝跪地:“陛下!萨摩急报!火山灰雨初歇,幸存百姓于废墟中掘出一物——乃大景商船‘海东青号’残骸!船腹尚存米粮三百石、桐油五百桶、《千字文》木刻版三套!更有幸存水手十七人,皆言……皆言船上所载,正是陛下所诏之‘东瀛学馆’首批教具!”
陈绍身形微震,随即大笑,笑声清越,直冲云霄,惊起栖于桂树上的数只夜雀,扑棱棱飞入墨蓝天幕。
刘婷仰头,只见那满天星斗,仿佛因这笑声而愈发璀璨。
她悄悄将那朵桂子,别在了陈绍玄色常服的左襟上。
金粟微小,却缀于九五之尊的衣襟,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