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唐臣解开包袱,取出那半块月饼,轻轻掰开。内里馅料均匀,松仁胡桃颗粒分明,桂花蜜凝而不散——这哪里是糕点?分明是一幅微缩的治国图谱:糯米为基,肥曲为引,山泉为脉,封瓮发酵,静待时光点化浑浊为澄澈。
他忽然明白陈绍为何不允曲端出兵。因为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沙场。火山灰终将落定,焦土之上,只要一粒种子未死,春雷炸响时,便是万物破土之始。
而此刻,在开京景灵殿幽暗的偏殿里,金富轼正对着一幅新绘的《金陵国子监南班诸生课业图》枯坐。画中数十学子围坐松下,或执卷吟哦,或挥毫疾书,或就地演算筹策。最末一行题跋,是陈绍亲笔:“愿天下英才,各抱幽贞,共赴大道。”
金富轼枯瘦手指抚过题跋,指尖微微发颤。窗外,高丽初秋的桂子正悄然飘落,无声无息,却已染透整座王城。
建武二年秋,姶良岳火山灰尚未散尽,保州商会首批高丽寒门学子,已乘景国海船抵达金陵。他们衣衫褴褛,却背着竹箧,内盛家传残卷、手抄孤本、祖辈口授的《孝经》背诵稿。当他们踏上金陵码头青石阶时,无人知晓,这一行二十七人,将在十年后,组成高丽历史上第一个“庶族议政院”。
而此时,四州岛上的藤原参战,正率残部退入筑紫国腹地。他胯下战马踏过焦黑田埂,身后跟着数千衣不蔽体的流民。有人抱着半袋未及收割的瘪稻,有人攥着被火山灰蚀穿的农具,更多人空着手,眼中却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——那不是复仇的火焰,而是终于看清枷锁之后,急于砸碎它的灼热。
多贰忠刚跪在焦土上,双手深深插入灰烬。他忽然抬头,望向东南方——那里,景国舰队的帆影正劈开灰蒙蒙的海面,逆风而行。
他慢慢松开手掌,任灰烬从指缝滑落。灰里,一粒未被烧死的稻种,正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风过处,灰烬如雪,稻种微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