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喊,想问,想抓住什么。可身体僵硬如铁。
就在这时,漩涡中心,橡树中校的影像,嘴唇无声地开合。李铁柱的耳朵里,却清晰地、一字一句地,听到了那声音,带着风雪的嘶鸣与金属摩擦的锐响:
“告诉大栓……堤坝,从来不是用来阻挡洪流的。”
“是用来……标记水位的。”
漩涡猛地一缩。
银光,彻底熄灭。
孔洞消失了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战壕底部,那把锈迹斑斑的工兵铲,孤零零地斜插在冻土里。铲柄末端,用烧焦的木炭,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
“我在。”
风,卷着雪,重新填满了战壕。
李铁柱瘫坐在地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。他死死盯着那把铲子,盯着那两个字,盯着自己颤抖的、沾满雪沫和泥污的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大栓最后那个动作——抹在胸口的饼干屑。
不是绝望。
是标记。
标记一个活人,曾经在此处,站立过,呼吸过,选择过。
远处,德军阵地的哨音,陡然拔高,凄厉如哭。
佯攻,开始了。
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,由远及近,带着死亡的腥风,扑向这条寂静的战壕。
李铁柱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住B3掩体右侧三米处那片看似寻常的冻土。
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扎根于那片冻土之下,以血肉为壤,以意志为光,无声地,向上生长。
他慢慢、慢慢地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把锈迹斑斑的工兵铲,从冻土里拔了出来。
铲尖上,一滴暗红色的液体,正缓缓凝聚,饱满,然后,无声坠落。
砸在冻土上,溅开一朵小小的、转瞬即逝的、妖异的花。
李铁柱攥紧铲柄,指节发白。他转身,朝着连部方向,踉跄而去。每一步踏在雪地上,都留下一个深陷的、边缘带着细微银色光尘的脚印。
他得去报告。
报告大栓同志,失踪了。
报告那把工兵铲,找到了。
报告……战壕还在。
而战壕之下,某种远比钢铁更坚硬,远比时光更古老的东西,刚刚,完成了第一次搏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