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合抬头的时候,脸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,显然在来之前,罗姨娘就对她发了难。
百合一听沈老夫人问她,连忙就哭着将罗姨娘在院子里嘲讽季含漪的那些话说了出来,又说本来只劝了两句,就被罗姨娘毒打,还说没法子,只能与莲心诉苦。
说罢,百合满脸泪的看向季含漪哭道:“奴婢人微言轻,也不敢与姨娘作对,只是觉得此事不妥,才与莲心抱怨了两句。”
“当初莲心也是因为劝慰姨娘才被打发去了厨房,奴婢心里也害怕,还请老太太......
季含漪起身时指尖微凉,袖口垂落掩住手背,却掩不住那一瞬的轻颤。她抬眼望向皇后,皇后正执一柄紫檀小尺,慢条斯理地量着案上一份份例簿的纸边,眉目沉静,未抬眸,只淡淡道:“去吧。皇上召见,是恩典。”
话音落得平缓,可季含漪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试探——皇后分明知道皇上为何忽然召她。前日沈肆来,言语间已隐隐透出对皇后拟赐宫女一事的不悦;而昨夜那半刻钟的缠绵虽隐秘,却未必全然无人察觉。宫墙高深,耳目如织,尤其太极殿近侍,素来最擅揣度天心。皇上既点名要见她,便绝非随意。
她福身告退,裙裾拂过青砖地面,无声如水。孙宝琼站在门边,手中捧着新绣好的并蒂莲帕子,见她出来,只微微颔首,并未开口。两人自入宫以来从未私语,却早有默契:彼此皆知对方是季憬之女,也皆知对方与沈肆并无瓜葛。这沉默比言语更熨帖,亦更锋利。
去太极殿的路不长,却绕过三重宫门、两座影壁。季含漪步子不疾不徐,目光低垂,只看自己脚尖前半寸的金砖纹路。她记得幼时随父亲入宫谢恩,那时季憬尚是御前侍讲,她不过六岁,被牵着走过这条朱红廊庑,仰头看见檐角铜铃在风里轻晃,叮咚一声,清越入骨。如今再走,铜铃依旧在,风也依旧,只是牵她手的人早已不在。
太极殿内焚着沉水香,清冽中带一丝微苦,是帝王惯用的香。殿内极静,连檐角铜铃声都仿佛被吸尽了。内侍引她至丹陛之下,躬身退开。季含漪垂首敛目,双膝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,行的是三叩九拜大礼。额角贴着微凉的金砖,她数着自己的呼吸:一、二、三……待第三息将尽,头顶才响起一道声音。
“起。”
不是威严的诏令,也不是疏离的诘问,就一个字,低沉、平稳,像一块温润的墨玉搁在案上。
季含漪应声起身,依旧垂首,双手交叠于腹前,脊背挺直如松。她没抬头,却能感知到那道目光自上而下,缓缓扫过她的发顶、鬓角、颈项,最终停驻在她交叠的手上——那双手纤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指节处有一点极淡的薄茧,是常年执笔留下的印痕。
“季姑娘。”皇上开口,唤的是闺名,而非“沈夫人”。
季含漪心头微凛,却仍恭声道:“臣女在。”
“听闻你替太子解了困局?”皇上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点闲话家常的随意,“那本《齐民要术》残卷,是你补全的?”
“不敢居功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是太子殿下慧眼识真章,臣女不过依古本校勘一二,又侥幸得见先父旧藏中几页批注,方敢提笔。”
“季憬的批注?”皇上轻轻一笑,那笑声里竟有几分追忆,“他当年批注《农政全书》,朕还驳过他三处,说他太重水利,轻了仓廪。他不服气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拿一盏茶泼在地上,指着水迹说‘水行之处,粟米自生’,朕当时气得砸了砚台。”
季含漪怔住,眼睫微微一颤。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事。父亲向来寡言,对朝堂旧事更是讳莫如深。她只记得书房角落那只蒙尘的旧紫砂壶,壶底刻着“癸卯年秋,御前赐”,父亲每次擦拭,指尖都会在那三个字上多停一瞬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皇上顿了顿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