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夫人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两日府里的风言风语。

她身边的婆子今日一早去厨房吩咐做早膳的时候，在厨房听到有人居然在私底下议论季含漪被马贼劫走的事情。

回来就与她说了。

沈老夫人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等事情，本来想今早问沈肆的，但沈肆上朝是大事，便先忍着，却忍不住对季含漪发难。

这事要是真的，府里下人都在传了，那外头的人知不知道？

往后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？

季含漪低低看着自己脚边摔碎的上好青瓷，心里微微一顿，又......

季含漪听见传召时，指尖正捻着一枚剔透的青玉镇纸，压在皇后案头那本《六宫份例》泛黄的纸页上。她抬眸望向皇后，神色未变，只眼尾微扬，似一泓静水被风拂过，漾开极淡的涟漪——不惊、不疑、不怯，却也不热络。

皇后搁下朱笔，抬眼打量她片刻，忽而一笑：“皇上倒是挑了个好时候。”话音轻缓，听不出褒贬，只将镇纸推回她手边，“去吧。不必拘束，也无需多言，问什么答什么便是。若皇上问起你幼时读书、习字、作画的事，你如实说；若问起侯爷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云纹，“便说他待你极好。”

季含漪垂首应是，乌发垂落肩头，颈项纤细如初春新折的柳枝。她起身时裙裾无声滑落，步子稳而轻，连衣角都未曾掀动半分风。临到殿门，她忽又驻足，微微侧身，声音清润如泉：“娘娘放心，臣妇记得自己是谁，也记得自己站在何处。”

皇后望着那抹素色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，唇边笑意渐敛，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枚青玉镇纸——冰凉，坚硬，通体无瑕，却内里藏纹，须得迎着光才看得见那一道极细的、蜿蜒如脉的浅碧色暗痕。

太极殿外，日光灼灼，照得汉白玉阶泛出刺目的银白。季含漪并未乘轿，由两名尚宫引路，步行而入。沿途宫人垂首肃立，连呼吸都似屏着，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出几声悠长清响，一声一声，敲在人心上。

她未抬头看殿名，亦未数阶数，只觉脚底青砖沁着凉意，透过薄底绣鞋渗入肌肤。这凉意一路攀至脊背，却奇异地压下了方才在皇后殿中那点微澜——仿佛唯有这般冷，才能叫人清醒地记住：此非闺阁，亦非侯府，乃是天家重地，龙威所伏之处。

殿门内，熏香清冽，是沉水与龙脑混调的帝王之息。季含漪依礼跪拜，额头触地三寸，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纹丝未晃。她听见自己心跳，极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与殿内更漏滴答声悄然应和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一道声音自高处落下，并不如想象中洪钟震耳，反倒低沉平缓，像古井投石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余韵却深不可测。季含漪起身，垂眸敛睫，视线只落在御座前半尺青砖之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被无数朝臣靴底磨出的浅痕，弯如月牙，却不知历经多少春秋。

“听皇后说，你前几日替太子解了困局？”皇帝开口，语气寻常，仿佛问的是今早膳房可曾添了新糕。

季含漪颔首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回陛下，臣妇不过偶然读过几卷《唐六典》，恰见其中一条律令与太子殿下所遇之事相类，便斗胆提了一句，实不敢居功。”

“偶然？”皇帝轻笑一声，竟似真有几分兴味，“朕倒不知，《唐六典》竟成了闺中消遣。”

“臣妇幼时顽劣，不爱女红，偏爱翻祖父书房旧书。祖父嫌我扰他清静，便罚我抄《六典》三遍，抄着抄着，便记住了些皮毛。”她语调平平，无半分邀宠之态，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。

殿内静了一瞬。皇帝未置可否，只换了个坐姿，玄色常服广袖垂落，袖口金线盘绕的五爪蟠龙在光下隐隐浮动。他目光终于从她低垂的眉眼移开，落向殿角一架紫檀山水插屏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