挣扎多年,直至她一次次将光带到暗处,逼他直面过往。
她合上木匣,轻声道:“原来你早就想悔了……只是不知如何回头。”
柳芸之父低声问:“夫人,这些……还要带回去吗?”
她沉默良久,终是摇头:“不。烧了吧。”
二人皆惊:“为何?这是最关键的证据啊!”
“正因为太关键,才不能留。”她望着那堆纸,眼神平静,“若它现世,必将掀起滔天巨浪。不止张党覆灭,连皇帝颜面尽失,朝堂震荡,百姓惶恐。而那些真正该被铭记的死者??我父亲、陈通判、还有无数无名之人??反而会被卷入权力之争,沦为棋子。”
她取出火折,点燃一角。
火焰缓缓吞噬纸页,映红她半边脸颊。她在灰烬升起前,低声诵道:“你们的名字,我已记下。你们的冤屈,世人已知。你们的牺牲,照亮了后来者的路。这就够了。”
归途中,她在山道停下,回望白云观。晨雾缭绕,殿宇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。她忽然觉得,有些真相不必公之于众,但必须有人知道;有些正义无法伸张,但必须有人承担。
回到京城当日,她并未提及此行所见,反而上书请求设立“先贤祠”,专祀历代蒙冤而终的清官良吏,不论品级,不限男女,凡有确凿事迹者,皆可入祀。皇帝览奏,眼中含泪,当即批准,并亲题匾额:“忠魂不灭”。
同年冬,她主持编纂的《贞烈志》刊行问世,收录百年来敢于抗争、追求自由的女性事迹,从拒嫁守节的民女,到上书请改律法的寡妇,再到今日书院中的每一位学生。书中无一字提“影司”,无一句论皇权,却处处透着一个信念:**历史或许会被篡改一时,但人心终会记住谁真正值得敬仰。**
岁月流转,春去秋来。十年光阴如水流逝,昔日少女们早已各奔东西,有人成为州府女师,有人开办女子医馆,更有三人通过特科考试,进入户部、刑部任协办文书,开创前朝未有之局。
而她依旧每日清晨讲学,午后批阅来信,晚间整理讲义。鬓发愈白,目光愈温。
某年元宵,京城张灯结彩,百姓游街观灯。书院学生们集资扎了一盏巨型花灯,形如一本打开的书,书页上写着历届毕业生的名字,最上方赫然八个大字:“**光照幽微,薪火相传**。”灯芯点燃那一刻,全城为之驻足。
她站在人群之外,静静望着,忽觉有人握住她的手。回首,是沈肆,手中提着那盏旧日琉璃灯,灯芯微微闪动,仿佛从未熄灭。
“你看,”他轻声道,“她们把你活成了传说。”
她摇头,微笑:“我不是传说。我只是个点灯的人。灯是我点的,可让它一直亮下去的,是她们。”
远处,一群小女孩蹦跳而来,手中捧着新发的《女学辑要》,大声朗读扉页箴言:
“愿天下女子,皆有执笔之力,无惧风雨之志。”
春风拂过,花灯摇曳,光影落在她脸上,如同星辰落于人间。
她闭上眼,听见心底最深处响起一句话:
**这一生,我没有赢过所有人,但我守住了该守的人,做成了该做的事。**
足矣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朱门轻启,一缕书香随风飘远,越过城墙,穿过市井,飞向那些尚未睁开眼睛的孩子们。
而春天,又一次悄悄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