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后墙竟缓缓移开,露出一条狭窄阶梯,向下延伸,幽深不见底。
她点燃火折,拾级而下。
地道潮湿阴冷,壁上残留熏痕,显然曾多次焚烧纸张。行至尽头,是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室,四壁架上堆满铁匣,编号整齐,标签清晰:“盐铁案卷宗副本”“张氏行贿名录”“东宫讲读官考评密录”……
她逐一翻检,心跳如鼓。终于,在最深处找到一只漆盒,盒面写着四个字:“永昌遗诏”。
她颤抖着手打开。
盒中并无圣旨,而是一份手书遗嘱,署名为先帝幼弟、早逝的荣亲王。书中直言:当今皇帝年轻时为夺储位,勾结内廷,构陷忠良,其中包括季父与陈文昭等人;并称自己因知情欲奏,反遭软禁,最终“病卒”。末尾附言:“若有后人得见此书,望代为昭雪,勿使江山蒙羞。”
她怔立原地,火光摇曳,映出满脸泪痕。
这不是普通的政争,这是对皇权合法性的挑战。若此书公之于众,不仅多位重臣将受牵连,连皇帝本人的继位正当性也将受到质疑。
她合上漆盒,抱在怀中,缓缓踏上归途。
翌日清晨,她未将证据上交,反而闭门三日,写下一封万言书,详述十年来所查诸案,从谢府阴谋到盐铁冤狱,再到今日太子险境,条分缕析,字字泣血。最后写道:
> “臣妇非为颠覆,实为匡正。若陛下能以宽仁之心赦过往之罪,以雷霆之势清余孽之患,则社稷可安,民心可聚。否则,今日之太子,即明日之隐患;今日之掩盖,即来日之叛乱。”
书成之日,她亲赴宫门,跪呈御前。
满朝震动。
皇帝阅毕,三日未语。第四日清晨,亲率羽林军直入东宫,命人掘开佛堂地窖,果然查获全部密档。当日在场大臣无不骇然变色。
当日午时,圣旨颁下:
**废黜三位涉嫌谋逆的亲王爵位,圈禁终身;**
**诛杀内廷太监首领二人,流放相关宦官三十人;**
**追削张大儒等五位大臣官职,子孙永不录用;**
**敕令史官重修国史,如实记载盐铁案始末,列入《仁政录》首篇;**
**特赦季含漪及其家族一切过往“逾矩”之举,赐“辅国贤妃”尊号(虚衔),准其子孙世袭五品荫职。**
旨意传至沈府,举城沸腾。
百姓夹道欢呼,称她为“活菩萨”“女诸葛”。街头说书人新编段子唱道:“朱门春闺出凤凰,不戴凤冠压九龙。一纸书撼金銮殿,天子低头谢苍生。”
但她并未接受封号。
只在府门前立了一块石碑,上刻八个大字:“**是非自有公论,青史终见人心。**”
此后,她彻底退居幕后,不再过问朝政,唯专注于书院事务。每年清明,她必携沈昭前往季父与陈文昭合立的忠烈碑前祭拜,带去新刊的《女学辑要》与学生名录,一一朗读。
“父亲,”她常说,“您教我的第一个字是‘人’,如今千万个‘人’字正在书写自己的命运。您看见了吗?”
沈昭成年后,官至礼部尚书,主持修订《女子入学律》,正式允许女子参加特科考试,设立“女科进士”名目。他娶妻亦是书院出身,夫妻共办“惠民医馆”,专为贫家女子施诊赠药。
某年冬雪,季含漪已年过五十,白发如霜,仍每日晨起讲学。一日授课完毕,学生们簇拥着她走出堂前,忽见庭院中积雪之上,不知何人用炭条写下一行大字:
**“您是我们心中的第一盏灯。”**
她驻足良久,眼眶湿润,却未落泪。
转身回屋,提笔在日记末页补写一句:
**“我不曾照亮整个黑夜,但我确信,有些光,一旦亮起,就再也灭不掉了。”**
窗外雪落无声,海棠枯枝静立,等待下一个春天。
而她知道,那春,早已住在人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