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，“而玫瑰的根，得扎进我们自己挖的坑里。”

陈霸先合上日志本。铜制齿轮领带夹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。他伸手按下桌角的内线电话：“让财务部把七号资金池解封。通知工程部，明天一早，全员到城南物流园旧址集合——带全副地质雷达和土壤采样设备。”他看向张建川，“你带队。我要看到第一份污染土处理方案，和第一版抗震科普馆设计图。”

张建川点头。泰丰长舒一口气，肩膀垮下来时才发现后背衬衫已完全被汗浸透。

“还有。”陈霸先忽然抓起桌上的签字笔，笔尖悬在空气里，“把新望地产那份PPT打印出来。我要看看他们画的玻璃盒子，能不能装下一百零三棵老槐树。”

雨声渐大。张建川起身时，公文包带子勾住了椅背。他微微用力，一截旧皮筋从包缝里弹了出来——那是三年前益丰大厦开工仪式上，他从奠基铲柄上解下的红色绸带，后来被他编成了这根皮筋。

陈霸先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暗红。他忽然想起张建川第一次来面试时说的话：“我不信房地产能改变城市，但我信，盖房子的人，能决定城市的心跳频率。”

此刻窗外，益丰大厦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裙楼LED屏正无声切换画面：先是缓慢旋转的莫比乌斯环，接着化作无数细流汇入长江，最后定格为一行白色小字——“建筑，是凝固的时间，更是流动的承诺。”

张建川走到门口时停下。没回头，只抬手按在自动门感应区。金属门无声滑开，雨气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，瞬间冲淡了室内沉郁的雪松香薰味。

“建川。”陈霸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，“如果这次再踩空呢？”

张建川的身影在门框里顿了顿。雨丝斜斜切过他的肩线，将西装剪影染成半透明的灰。

“那就把坑挖得再深些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深到能听见长江底下，当年修江堤的民工哼的号子。”

自动门缓缓闭合。最后一道缝隙里，陈霸先看见张建川抬手抹了把脸。不知是雨水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坐回椅子，打开抽屉底层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铁皮盒，盒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——1998年益丰抗洪抢险简报。报道末尾写着：“青年技术员张建川带人用沙袋在溃口处筑起临时导流槽，保住了下游三万居民区。”

盒底压着一枚生锈的铆钉。那是益丰大厦第一根钢柱浇筑时，张建川亲手敲进混凝土的。

陈霸先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铆钉棱角。窗外雨势渐收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夕阳余晖如熔金倾泻，恰好落在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日志本上。蜡笔画里的炊烟，正被光线温柔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苦笑，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少年气的笑。笑着笑着，眼尾沁出一点湿润的光。

“泰丰。”他唤道，声音里带着奇异的轻松，“把投影仪调亮些。我要看看，咱们这支在断层带上种玫瑰的队伍——到底能把根，扎进多深的黑暗里。”

投影幕布徐徐降下。光束刺破微暗的空气，照亮悬浮的无数微尘。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朝着光源中心聚拢、旋转，渐渐显出雏形——那是一个尚未命名的建筑轮廓，线条粗粝而倔强，像一株刚刚顶开冻土的幼苗，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悄然伸展出第一片真实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