》。然后起身,拉开抽屉,拿出钱包。指尖拂过那张泛黄的平面图,纸面粗糙的触感真实得惊人。他把它轻轻抽出来,连同那本边缘卷曲的《纺织机械故障百例》一起,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。抽屉推回去时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没进去,只倚着门框看。王秀兰正背对着他盛汤,围裙带子系得松垮,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后。小雨坐在高脚凳上,双脚悬空晃荡,手里捏着半截蜡笔,在餐垫上画一艘歪歪扭扭的船。见他出来,小雨立刻举起蜡笔画:“爸爸你看!我的船要开去南极找企鹅!”
“企鹅不怕冷,”林建国走近,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温和,“它们身上有三层油,比咱们厂以前织的防寒布还厚。”
小雨仰起脸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我的船也要涂三层油!爸爸,你帮我画!”
他接过蜡笔。笔芯粗粝,划过餐垫纸沙沙作响。他画船身,画桅杆,画一面小小的旗——旗上没写字,只画了三颗星,一大两小,排成歪斜的三角。小雨凑近看,伸出手指点着最小的那颗:“这是我的!”又点点中间那颗,“这是妈妈!”最后,她的小拇指郑重地戳向最大的那颗,声音清亮:“这是爸爸!”
王秀兰端着汤碗转过身,汤勺在碗沿碰出轻响。她目光扫过餐垫上的画,又掠过林建国脸上尚未褪尽的疲惫,以及那点微弱却真实的、像初春解冻溪水般的光亮。她没说话,只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碗沿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折射着顶灯的光。
林建国端起碗。热汤的香气蒸腾而起,模糊了视线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滚烫的汤汁滑入食道,一路暖到胃里,驱散了盘踞多日的寒气。就在这暖意升腾的刹那,他听见客厅里那台老旧的挂钟开始报时——“当、当、当……”悠长的钟声里,仿佛混进了另一种声音:遥远,沉稳,带着金属摩擦的微响,如同巨大齿轮缓缓咬合,碾过漫长时光的锈蚀与尘埃,重新转动起来。
他放下碗,汤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橘黄色的灯。灯影摇曳,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晚饭后,小雨赖在沙发上不肯动,非要听爸爸讲“蓝海里的小鸭子”。林建国抱着她,让她小小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,手指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。王秀兰收拾完碗筷,没开大灯,只拧亮沙发旁落地灯,暖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,像一层薄纱。她搬来小凳子,坐在沙发边,拿起林建国白天随手丢在茶几上的稿纸——上面是他用铅笔写下的零散句子,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久违的力气:“……调令不是终点,是另一台机器启动前的预热……”“……老张修车摊的扳手声,比所有闹钟都准……”“……下岗证上的钢印,压不垮人脊梁,它只是换个地方盖章……”
她没出声,只是把稿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,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字:“老林,明早六点,厂子东门老槐树下,我等你。”字迹端正,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,多了点不易察觉的、近乎笨拙的温柔。
林建国感觉到怀中小雨的呼吸渐渐绵长均匀,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王秀兰低垂的睫毛上,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面粉,像一小粒微小的雪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秀兰,明天……陪我去趟老厂区吧。”
王秀兰握着圆珠笔的手指顿了顿,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微小的墨点。她没抬头,只把那张写满字的稿纸仔细折好,压进围裙口袋深处。然后,她伸手,轻轻拉过沙发上搭着的旧毛毯,严严实实盖住小雨蜷缩的小身子,又替林建国掖了掖滑落的衣角。
窗外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汇成一片浩瀚的光之海洋。而在这片海洋深处,一扇紧闭多年的、锈迹斑斑的厂门,正悄然松动了第一颗门轴螺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