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或讲述往事,或写下遗书,或将祖辈口传的禁书逐字复述,录于纸上。
龙象不做评判,不加修饰,只让人说完。
贺兰秋也不阻止,不劝慰,只静静听着,然后将那些话语,用朱砂写在布幡上,挂于高杆。
风起时,幡动如旗,字字如血,猎猎作响。
某夜宿于野寺,破殿漏雨,佛像倾颓。龙象倚墙而坐,忽见墙角蜷缩着一个乞儿,约莫七八岁,衣衫褴褛,脸上沾满泥污,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烧焦的小木马。
他心头一震。
缓步上前,轻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孩子抬头,眼神怯懦,却清澈见底。
“没……没人给我取名。”他小声说,“他们都叫我‘哑巴’,因为我不会说话。”
“为何不会说话?”
“娘说,说了会被抓走。她让我记住一句话,但不准我说出来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孩子犹豫良久,终于凑近他耳边,用气音呢喃:
“**我不服。**”
龙象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他猛地抱住孩子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阿阮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终究还是回来了。”
孩子不解,只觉怀抱温暖,便也依偎过去,沉沉睡去。
那一夜,龙象未眠。他守着孩子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,看窗外星河流转,恍惚间,仿佛看见无数前世的身影交错而过??有持剑的将军,有焚书的儒生,有跪地的囚徒,有纵火的疯子……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,用不同的语言,不同的语气,不同的神情。
但意思相同。
第二天清晨,贺兰秋找到龙象时,见他正用炭笔在墙上写字。写完最后一笔,他轻轻抚摸那行字,如同抚摸故人脸颊。
墙上写着:
> “此生若能重来,我仍选择站在风里,说那三个字。”
孩子已醒,正踮脚看着墙上的字,歪头问:“叔叔,这三个字,真的那么重要吗?”
龙象蹲下身,与他平视,认真道:“比命重要。因为命会结束,但这句话不会。它会活在别人嘴里,活在别人心里,活到连死亡都拦不住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。
贺兰秋走来,将一枚铜铃系在他脖子上,轻声道:“以后你不再是哑巴。你叫‘承声’,意思是,承接那些未能说出的声音。”
孩子摸着铜铃,咧嘴笑了。
铃声轻响,随风而去。
多年后,江湖传言:西北有位少年游侠,身背竹笛,颈悬铜铃,专为冤死者立碑,为失语者著书。他从不自称英雄,只说自己是个“传话的”。
再后来,有人在极渊冰原见到一对老者,白发苍苍,携手而行。女子手中握着一本破旧笔记,男子肩上趴着一只年迈的狐狸,尾巴尖上系着半片木牌。
他们走到那千朵冰莲盛开之处,席地而坐,相对而笑。
“你说,他们还记得吗?”贺兰秋问。
“记得。”龙象望着远方,“只要还有人说起‘我不服’,我们就还在。”
风起,铃响,花落如雨。
而那句话,仍在路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