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地面微颤。一道裂隙自祭坛中心蔓延而出,露出下方幽深洞窟。石阶蜿蜒向下,两侧壁上竟浮现无数人脸??不是雕刻,而是活生生的影像,他们在哭、在笑、在呐喊、在书写、在拥抱亲人、在焚烧伪诏……他们是历史上所有被抹去的“不该存在”的人。
龙象迈步而下。
贺兰秋紧随其后。
阶梯尽头,是一方圆形石室。中央立着一面镜,正是半年前他们所见的“本我之镜”。但这一次,镜中画面不断流转,展示着无数可能性:
一位少女成为监天司首席史官,却在登基大典上撕毁《清源实录》,高呼“还我真相”;
一名铁匠打造出能击碎界门的锤,却选择将它熔成犁铧,耕种荒田;
还有一个身影模糊的男人,在暴雨中抱着一本书奔跑,身后追兵无数,他最终倒在桥头,书页飞散如蝶,落地生根,长出一片会说话的森林。
镜面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:
龙象独自坐在海边,身旁空无一人。他老了,满脸皱纹,手中握着半枚木牌,望着夕阳喃喃:“如果当初我没反抗呢?是不是也能活得轻松些?”
“你后悔吗?”镜中忽然传出声音,竟是阿阮的。
龙象摇头:“不。我只怕你们忘了为什么出发。”
镜面轰然碎裂,化作点点荧光升腾而起,汇入头顶心源碎片之中。
刹那间,天地寂静。
然后,一声清越铃响,穿透万古迷雾。
第九令,终归完整。
一股无形之力扩散开来,不伤一人,却直抵灵魂深处。凡被触及者,皆如梦初醒??有人跪地痛哭,因想起了被遗忘的挚爱;有人仰天大笑,因终于敢承认自己曾懦弱;更有无数人奔走相告,将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倾吐而出。
而在青崖里,所有风铃同时作响,持续整整九日不曾停歇。
第七日清晨,陈三正在薪火学会整理新收的口述录,忽然窗外飞进一只萤火虫般的光点,落入他摊开的《庶民录》中。他翻开那页,发现原本空白的扉页上,多出一行娟秀小字:
> “谢谢你替我说话。
> 现在我可以安心睡了。”
他怔住,泪水无声滑落。
他知道,这是阿阮的告别。
……
十年后,龙象病卧于床。
他并未修炼长生之术,也不服任何延命灵药。他说:“人若不死,便不懂珍惜活着的每一天。”
贺兰秋日夜守候,为他读《逆命纪》,读到哪一章他就笑一笑,说“这句我当年说得不够狠”。有时弟子们前来探望,他便问:“今天外面有什么人说了真话?”
有人答:“东市有个屠夫,在肉摊前贴了张纸:‘我爹是净律盟的人,死前想忏悔,我没让他说完。现在我把这事说出来,不怕你们砸我摊子。’结果没人砸,反而更多人去他那儿买肉了。”
龙象听完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临终那夜,星月交辉。
他拉着贺兰秋的手,轻声道:“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,不是打破天门,不是击败强权……而是遇见你,听见你说‘我不逃’。”
贺兰秋伏在他胸口,声音哽咽:“那你能不能……别走?”
“不能。”他笑着摇头,“但我答应你??只要风铃还在响,我就没真正离开。”
话毕,气息渐弱。
就在最后一息将尽之际,全天下异象顿生:
青崖里的风铃齐鸣;
极渊冰原的碑林绽放千朵冰莲;
东海沉月岛的海底升起一道青烟,环绕岛屿三周而后消散;
中州真言书院的千语墙自行震动,十万石板同时发出嗡鸣,拼出两个大字:
> **“再见。”**
龙象闭眼前,嘴角仍含笑意。
……
百年后,贺兰秋寿终正寝。
葬礼当日,万里无云。她的遗体安放在青崖山顶,身侧放着那只铜铃、一本《伪史考》、以及一张泛黄的合照??照片上,青年龙象背着竹篓,里面坐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阿阮,贺兰秋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串烤鱼,笑得灿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