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份版。刘老师坚持保留至今,说‘有些光,得照进几十年后’。”
他抽出胶片,在灯光下缓缓转动。光影在邓群永脸上流动,忽明忽暗。忽然,胶片上闪过一个镜头:年轻刘兰芳在雪地里奔跑,发梢飞扬,身后追着几个举棍的造反派。她跑着跑着突然转身,将怀里保温桶狠狠砸向最近那人——桶盖弹开,滚出七八个白胖饺子。
“那是我爸偷藏的饺子。”邓群永喃喃道,“他蹲在锅炉房煮了整夜。”
方星河把胶片放回匣中,声音平静无波:“刘老师说,当年您父亲护住的不仅是饺子,是饿殍遍野年代里,最后一口热乎气。”
邓群永猛地伏在桌上,肩膀剧烈耸动。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,像破风箱在胸腔里艰难抽动。游本昌默默起身,把那枚生锈军功章塞进他颤抖的左手。
“第六份证据。”华艺递来支签字笔,“《邓群永工作室艺人解约补偿协议》。所有艺人自愿转入星河,补偿金由方总个人账户支付,标准提高三倍。”
邓群永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抓过笔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剧烈颤抖,墨水滴落,在“邓群永”三个字上洇开一团浓黑。
“等等。”方星河忽然按住他手腕,“签字前,有件事得让您知道。”
他示意冯远征打开投影。幕布亮起,是段手机拍摄的模糊视频:邓群永在片场暴怒摔剧本,纸页纷飞中,刘兰芳默默蹲下,一片片捡起散落的稿纸,用胶带仔细粘好,再轻轻放在他导演椅扶手上。
视频结束,方星河轻声道:“刘老师说,她捡的不是剧本,是您当年帮她修好的放映机零件。1972年,您父亲带您去她家修那台苏联老放映机,您偷偷用零花钱买了颗大白兔奶糖,塞进她补丁摞补丁的衣兜。”
邓群永握笔的手彻底僵住。那支笔“啪嗒”掉在桌面,滚进胶片匣缝隙里,像颗坠入深渊的流星。
“最后。”华艺推来一份烫金证书,“经文化部批准,成立‘中国文艺工作者职业道德建设委员会’,首任主任委员——刘兰芳。副主任委员……”她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邓群永脸上,“暂缺。”
窗外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玻璃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孩童嬉闹声,清亮如溪水。邓群永慢慢伸出手,不是去拿笔,而是轻轻触碰那枚生锈军功章。铜锈沾在指尖,带着铁腥味,又像某种陈年血痂。
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,父亲抱着他看《白毛女》重映。银幕上喜儿在雪地狂奔,他指着荧幕惊叫:“爸爸快看!喜儿姐姐头发变白啦!”父亲却死死捂住他嘴,喉结上下滚动:“嘘……那是冻的,别让她听见。”
此刻,邓群永终于提笔,在解约协议末尾签下名字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,仿佛要刺穿三十年时光的薄纱。
笔尖离开纸面刹那,窗外梧桐树影晃动,恰好遮住会议室门牌——那块写着“道德委员会”的木牌,在阴影里静静浮沉,像一枚即将沉入深海的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