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以为这是场孤勇者的围猎,此刻才发觉自己早已站在蛛网中央——宋许青的主动是刀鞘,孟君侯的随意是刀镡,而林知宴此刻掀开的,是整把刀的寒光凛冽。
“联合组成立第一天,我就让柳秘书调阅过你的档案。”林知宴踱回书案后,从抽屉取出一份薄册,封皮印着暗金色“特反部队绝密”字样,“你大学论文写的是《联邦基层水务腐败链路建模》,导师是已故的周砚生院士。他临终前给叶槿写过一封信,其中一句是:‘若陆昭掌权,当令苍梧之水,复归于民。’”
陆昭指尖无意识摩挲裤缝——那里曾别过一支老式钢笔,是他毕业时周砚生所赠,笔帽内侧刻着四个小字:**伏虎非杀**。
“伏虎之势”四字轰然撞入脑海。他此前只当是武道境界描述,此刻却悟出另一重深意:伏者,降服也;虎者,贪欲也。所谓伏虎,从来不是诛尽恶人,而是驯服那头盘踞在权力缝隙里的、名为“制度性纵容”的猛兽。
“所以您真正要我做的……”陆昭缓缓开口,“不是扳倒罗宇,而是证明这套系统能自我修正?”
林知宴眼中掠过一丝激赏,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:“修正?不。是要让它疼得记住教训。”他指尖点向书案上摊开的《邦区工业迁移补偿条例》草案,“下周三,发展司将召开听证会,议题是‘是否允许苍梧集团参与平恩邦新水厂BOT项目’。你若能在会上拿出罗宇挪用财政资金的铁证,同时提交由交州大学水利学院出具的、证明新水厂采用国产膜技术可降本四成的报告——那么,会议结果将自动触发《联邦重大民生项目特别审计程序》。”
陆昭瞬间明白其中机锋。一旦启动特别审计,监察委必须二十四小时内组建专案组,而组长人选,按惯例将由帝京直派。这意味着,原本需要层层上报、辗转数月的调查,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落地为查封账户、冻结股权的实际行动。
“但有个前提。”林知宴目光如电,“你提交的证据,必须经得起刘瀚文亲自审阅。他明天上午十点,会在武德殿地下室的‘镜厅’见你。”
陆昭心头一震。镜厅——联邦最严苛的证据验证场所,四壁嵌满高倍率光学镜,任何伪造痕迹都会在交叉反射中无所遁形。刘瀚文选择此地,既是考验,亦是警告:他允许你亮剑,但剑锋必须淬炼得毫无杂质。
“明白了。”陆昭起身,军绿色衬衫袖口因动作微微滑落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——那是大二暑期在西南旱区修泵站时,被生锈钢筋划破的。疤痕蜿蜒如溪流,尽头隐入腕骨,仿佛一道未干涸的、倔强的水源。
林知宴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,忽然道:“君侯说你洗澡总爱用冷水。”
陆昭一怔。
“她说你关掉热水阀后,会站在莲蓬头下数三十秒。”林知宴嘴角微扬,“数到二十七的时候,肩胛骨会绷紧,像一对没展开的翅膀。”
陆昭耳根悄然泛热。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这个习惯,连孟君侯都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——那三十秒,是他每天唯一能彻底放空的时间。水流冲刷皮肤的刺痛感,会暂时压下脑中翻腾的数据、人脸、阴谋的碎片,让他短暂回归到一个纯粹的、尚未被体制规训的肉体存在。
“我年轻时也这样。”林知宴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“在昆仑山哨所守冻土监测站,零下四十二度,水管冻成冰棍。我们轮流用体温去焐化阀门,每人三十秒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站里十七个人,活下来九个。剩下八个,名字都刻在武德殿北墙第七排。”
陆昭喉头滚动,没说话。他忽然懂了为何林知宴书房不挂军功章,只悬一幅《伏虎图》。那画中猛虎未噬人,亦未臣服,只是踞于危崖,脊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——原来真正的伏虎,从来不是征服,而是与那头名为“时代”的巨兽长久对峙,在每一次喘息间隙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