喷着浓烟的蒸汽机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,缓缓地滑入了四九城的站台。
刹车时,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发出刺耳的“吱吱”声。
在惯性的作用下,车厢与车厢的衔接处,也发出“咣当咣当”的声响。
当列车停下的瞬间,伴随着“嗤”的一声,白茫茫的蒸汽瞬间笼罩了人潮涌动的站台。
踏上站台的刹那,李来福立刻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。
瞬间,一股熟悉的空气,猛地灌进了他的肺腑。
那是与香江截然不同的——不带丝毫海腥味与潮湿,没有那种黏在皮肤上、挥之不去的湿润。
这是一种干爽、甚至还带着一些土腥味的风。
它从辽阔的北方长驱直入,带着泥土被晒过后的细微粉尘,还有槐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缕清甜。
香江的空气是缠人的绸,这里的风,就是被仔细浆洗过的棉布。
当它轻轻地拂过脸颊,甚至能听见风在愉悦地发出沙沙的呐喊。
几株国槐撑着嫩绿的树冠,静静地立在月台尽头。
风过时,叶子翻起银白的背面,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也是干爽的。
一切都透着一种辽阔的、坚实的、毫不含糊的意味。
就像这脚下被无数人踩踏得光滑的水泥地,像远处灰墙上那褪了色却依然醒目的标语,像空气里这股不容分说的干燥!
——它直接吸走了李来福皮肤上最后一丝从南方带来的黏腻水汽、
这一切的一切,无不提醒着李来福。
这里是他的故乡——这里是他已经久别了一个月的四九城!!!
随着蒸汽被晚风吹散,月台上顿时鲜活了起来。
穿着各种主色调衣物的人流从各节车厢涌出,瞬间在站台上汇成喧嚣的长河。
穿着铁路制服的站务员,站在车头前吹着哨子,挥舞着红色的三角旗。
站台上充斥着南腔北调的问候、寻找亲人的呼喊、行李互相碰撞的刮擦声。
李来福刚刚睁开眼睛,站台上的高音喇叭里,就响起了字正腔圆的女声广播。
“......旅客同志们,避免发生踩踏和拥堵,请各位旅客同志们不要在站台上长时间停留......请有序离开站台......”
......
李来福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
五月的四九城,晚风里还带着点儿凉意,可这熟悉的空气、熟悉的城墙、熟悉的京片子吆喝声,瞬间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。
“到家了......”
走出出站口,李来福在站前广场随便找了辆三轮车。
“师傅,南锣鼓巷......”
“得嘞!您坐稳!”
三轮车穿过熟悉的街巷,暮色中的四九城显得是那样地安详而古朴。
路过陈记绸缎庄时,李来福还特意让车夫站了一下。
绸缎庄的门开着,但柜台后坐着的却不是陈雪茹,而是个面相憨厚的售货员。
“呦,来福!您回来了?”
这个售货员认得他,见李来福进来,他急忙迎了过来。
“你们陈经理呢?”
“经理她.......前儿个跟公方经理去南方了。
说是要进一批苏杭的新丝绸,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......”
李来福一愣。
这么巧?
他这刚从南边回来,陈雪茹却去了南边。
李来福心里莫名的升起一丝失落。
不过转念一想,陈雪茹本就是做绸缎生意的,五月又是换季的时节,她南下去进货有什么好奇怪的!
这样也好,省得他刚回来......就要面对两个饥渴难耐的女人!
“行,等她回来,麻烦告诉她一声,我来过了......”
“得嘞!您走好,话我一定带到!”
......
推开小跨院那扇熟悉的木门,李来福站在门口,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离别三十多天的小家。
院子虽说还是老样子,却处处透着一股亲切。
十几只母鸡在院里咕咕地啄食,见他进来......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。
他没急着进屋,先是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
直到那股归家的真实感,慢慢地熨帖了长途跋涉带来的最后一丝倦意,他这才起身来到了正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