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按下快捷键。
听筒里传来滋滋电流声,三秒后,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响起:“货物清点完毕?”
“全部到位。”目标人物盯着集装箱门上新喷的编号,“但仰光站的人太勤快了。今早有两个陌生面孔在码头外围拍了二十分钟照片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清扫队。”对方声音毫无波澜,“他们刚处理完曼谷医院的监控备份硬盘。放心,你看到的所有‘异常’,都在我们设计的剧本里。”
目标人物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艘船……”
“绝对安全。”对方打断,“塞舌尔海关负责人是你老同学,船上每个船员的背景都核查过三遍。倒是你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:“听说你外甥猜蓬昨天在佛统府古董市场,花三万美金买了块翡翠原石?真巧,那块石头的矿脉坐标,和你藏在仰光银行保险柜里的第三份护照编号,正好是同一串数字。”
目标人物猛地攥紧电话,指节发白。
“现在明白为什么让你跑了吧?”对方轻笑,“不是因为你危险,而是因为你……太有价值了。”
货轮汽笛长鸣,震得集装箱嗡嗡作响。
目标人物挂断电话,慢慢解开西装纽扣。当他再次抬眼时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。
他走向舷窗,海面波光粼粼,仿佛撒满碎银。远处,一艘白色游艇正朝港口方向缓缓驶来,船尾拖曳的浪花在阳光下划出银亮弧线——那弧线的曲率,与黄河半导体实验室里石墨烯薄膜的应力分布图,竟有惊人的相似。
七十四号院,正午。
周纨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放下粗陶碗。碗底沉淀的豆渣在阳光里泛着微黄。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陈远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,额角沁着汗珠:“何总,西安材料中心刚发来急件,新合成的缓冲层材料在-40℃环境下通过了七十二小时连续测试。”
周纨颖起身拍拍衣襟:“进来吧。先喝口水,然后带你看样东西。”
她领着陈远穿过垂花门,推开东厢房虚掩的门。
屋里没有电脑,没有仪器,只有一张老榆木长桌。桌上摊着八张泛黄图纸,最上面那张画着精密的齿轮组结构,旁边用红笔标注:“1958年,沈阳第一机床厂自主设计,替代进口减速箱”。
陈远呼吸一滞。
“这是你父亲当年的笔记本。”周纨颖指着图纸下方一行小字,“他批注说:‘齿形公差必须控制在毫米,否则会影响整个传动链寿命’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,照亮浮尘飞舞。陈远看见父亲熟悉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颤抖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黄河不需要完美无缺的人。”周纨颖把一张崭新的工作证放在图纸旁,上面贴着陈远的照片,“需要的是……敢把毫米误差刻进骨头里的人。”
陈远伸手去接工作证,指尖触到证件边缘时,忽然发现木桌底下露出半截暗格。他蹲下身,掀开活动木板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的《半导体材料学报》,创刊号封面上,印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黄河化工厂旧址照片。
最上面那本里,夹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: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车间门口,中间那人戴着黑框眼镜,胸前口袋插着三支铅笔,笑容明朗如朝阳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1983年夏,黄河半导体筹备组。今日之困,必成明日之基。”
陈远抬起头,正撞上周纨颖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像深潭映着月光,既照见深渊,也盛得下星河。
院外,石榴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风过处,七十四号院的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叮——
这一声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越悠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