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场筹建疏》,另一份却是他自己拟的《高丽语禁令议》。前者墨迹淋漓,后者却只写了开头三行便停住,砚池里墨汁凝滞如漆。他抽出抽屉最底层的旧书——那本被虫蛀了边的《高丽乡音考》,书页间夹着父亲临终前写的字条:“儿啊,咱们金氏祖上,也是新罗放牛娃……”字迹歪斜,墨色洇开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。
“崔爷!”心腹管事掀帘进来,手里攥着封火漆印信,“金陵急递!礼部员外郎魏小旗大人密函!”
崔爷汀拆信的手很稳。信纸展开,却是魏小旗亲笔画的一株稻穗,穗粒饱满,根须却深深扎进龟裂的泥土里。背面小楷写着:“陛下昨夜召见李相公,问及高丽寒士赴考事。李相公答:‘昔年隋炀帝征高丽,填尸百万;今陛下遣书生三百,不费一矢而收其心——此乃真帝王术也。’陛下闻言,掷笔大笑,谓左右曰:‘朕非欲夺其地,实欲养其魂耳。’”
窗外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书案,照亮了《高丽乡音考》扉页上褪色的印章——“庆州金氏藏书”。崔爷汀忽然将书合上,起身取过文房四宝。狼毫饱蘸浓墨,在《高丽语禁令议》末尾空白处,他不再写“请禁高丽语”,而是落笔如刀:
“臣谨奏:高丽言语,本自汉字音转,然百年流变,俚俗杂出。今拟《高丽正音新编》,以《广韵》为骨,《切韵》为筋,参酌松岳山民古调,删俚词十七,正讹音三十九。书成之日,颁行各州学宫;凡童子启蒙,必先诵此书百遍,再习《论语》。如此,则音同而心同,言顺而政通……”
墨迹未干,他唤来管事:“速备快马,将此疏连同《正音新编》草稿,连夜送往金陵。另传话给金允修他们——告诉那些孩子,明日清晨,到保州官学听讲《切韵》平仄。授课先生,是魏小旗大人亲自从金陵请来的太学博士。”
管事躬身退下。崔爷汀踱到院中,仰头望见半轮清冷月牙悬在墨蓝天幕。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诵读声,断断续续,却倔强地刺破秋夜寒气:“平声者哀而妄,上声者厉而举,去声者清而远,入声者直而促……”——正是《切韵》开篇。
他闭了闭眼。二十年前开京宫墙内,也是这样的月光下,父亲教他辨识松岳山古调里的四个声调。那时父亲说:“音者,天地之 breath,人心之脉动。改音易,移心难。”如今陈绍不改高丽音,偏要借高丽音铸新声,像那老匠人烧陶罐,脆而不散,裂而愈坚。
“屏风后面有梳妆台,他用一下补补妆,免得被环环取笑。”陈绍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崔爷汀猛地转身,却见院门空荡,唯有一阵穿堂风掠过,卷起案上未干的奏章,纸页哗啦作响,如无数白鸟振翅欲飞。
他低头,发现袖口金线不知何时勾住了砚池边缘,一丝玄色丝线绷得笔直,将整块墨锭拉得微微倾斜。墨汁缓缓漫过砚池边沿,在紫檀案上蜿蜒出一道黑痕,形状竟似一条盘踞的龙。
建武七年中秋,金陵皇宫坤宁殿。
种灵溪带着妃嫔们拜完月神,陈绍亲手将一枚玉兔捣药纹月饼掰开,分给环环与金乐儿。月光透过菱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格纹。李婉淑捧着新蒸的芋头走近,忽然道:“陛下,葆真观那边传话来,陈崇公公说莲灯都点好了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陈绍接过芋头,指尖沾了点雪白粉霜。
“只是观中道士说,今夜月华太盛,莲灯浮水,倒映天上地下两轮明月,瞧着有些……瘆人。”
陈绍笑了,将芋头递给身边侍立的李师师:“师师,你去瞧瞧。若真有两轮月,便摘一朵桂花,泡进灯油里——桂花香能镇阴晦,且这味道,朕记得姑母最爱。”
李师师应声而去。陈绍却望着她消失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殿外桂花树影婆娑,暗香浮动,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汴京艮岳,赵佶正指着一株新开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