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章 仇寇  日日生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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团在汴京太学辩论儒学时,就有个高丽学子当众脱靴,露出脚踝上“忠孝节义”四字刺青,引得满朝文武抚掌大笑。可眼前这山茶花刺青,分明是未开化的标记。他正欲呵斥,却见那少年仰起脸,指着天边飞过的雁阵问:“先生,金陵的雁,可识得咱们红河的芦苇?”

李唐臣喉头一哽。他想起陈绍在紫宸殿赐宴时说的话:“朕不问尔等生于何地,只问尔等愿为何人。”当时满殿朱紫皆笑,唯有金富轼捻须颔首,老朱则咕哝着“书呆子又犯轴”。可此刻这句诘问撞在耳膜上,竟比霹雳炮的轰鸣更震得人耳嗡嗡作响。

三日后,金陵国子监南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。新来的藩属生们被分入不同斋舍,高丽学生住松涛斋,小理学生住云岫斋,唯独安南学生被安置在最僻静的听澜斋——斋舍后窗正对着秦淮河支流,河岸垂柳枝条拂过窗棂,沙沙声如蚕食桑叶。那戴山茶花刺青的少年叫阮文泰,被安排与李唐臣同舍。深夜秉烛温书时,他总把《千字文》摊在膝头,手指反复摩挲“天地玄黄”四字,指甲缝里的硫磺黄粉簌簌落在纸面,像几粒微小的星辰。

“你真想学汉话?”李唐臣某日终于忍不住问。

阮文泰点头,从贴身衣袋里掏出块硬邦邦的槟榔:“师傅教我认字,我教师傅辨红河鱼汛。”他掰开槟榔,露出里面裹着的石灰粉,“鱼汛来时,河水泛白,嚼这个能提神。”李唐臣看着那抹刺目的白,忽然想起崔顺奏章里“音韵鄙野”的句子,又想起自己幼时在庆州私塾,先生用朱砂批注《论语》时,也曾这般鲜红刺目。

冬至前夜,听澜斋燃起第一炉炭火。阮文泰默默将炭块垒成塔状,又取来工坊带出的硫磺粉撒在炭隙间。火苗窜起时,青白焰色中竟腾起缕缕淡金烟气,在“天地玄黄”的墨字上缭绕盘旋。李唐臣盯着那烟,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庆州海港:同样是这样的金烟,从高丽船队卸下的琉璃窑炉里升腾而起,那时父亲指着烟雾说:“看,这是汉家火种渡海而来。”

翌日清晨,国子监祭酒亲至听澜斋。他展开一卷素绢,上面墨迹淋漓写着新定《南班学规》:“凡藩属生,三年内通《切韵》者,授‘通音’衔;五年内能注疏《孝经》者,予‘奉礼’衔;十年内著述成册者……”祭酒顿了顿,目光扫过阮文泰脚踝,“可破格授‘明伦’衔,许其返乡兴学。”素绢末尾盖着朱红大印——正是陈绍亲笔所题“育才如栽木,十年方见根”。

阮文泰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。李唐臣急忙去扶,却见少年抬起脸,泪痕未干,嘴角却扬起奇异的弧度:“先生,红河的芦苇……明年春汛,该发新芽了。”

此时谅山州衙后院,吴璘正展开一幅新绘的舆图。图上红河平原被密密麻麻的墨点覆盖,每一点旁标注着“堡寨”“驿道”“屯田”字样,而最北端靠近大理边境处,赫然画着一座孤零零的箭楼,旁注小字:“白崖堡——控扼诸羌归途”。副将指着箭楼道:“国公,段正严派人送来密信,说白崖堡守将昨夜醉酒坠城……”

吴璘指尖停在箭楼位置,忽然笑了:“醉酒?怕是闻到硫磺味就醒了。”他卷起舆图,窗外恰有雁群掠过,翅尖划开澄澈长空。山风穿过窗棂,吹得案头《安南志略》哗啦翻页,停在“化外”二字上——那页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,墨色淡得几乎透明。

建武七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钦州港新落成的琉璃厂窑炉首次开火,熔融的琉璃液在陶范中流转,映出满天星斗。同一时刻,升龙城王宫深处,老国王抚摸着侍女新呈上的琉璃镜,镜中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,也映出镜框上刻着的四个小字:大景永固。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那“永”字最后一捺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帕子上绽开点点猩红——像极了红河春汛时,两岸山茶花被晨露打落的花瓣。

而千里之外的金陵,陈绍正将一枚铜钱投入秦淮河灯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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